第437章 背鍋盞
宋州北城門地勢外高內低,出城便是連綿起伏的荒坡野嶺,坡上野樹叢生、亂石嶙峋,平日白天都少有人走動,到了夜晚,更是人跡罕至。
「吁——!」
戰馬後腰不慎被流矢擦傷,深可見骨,傷口撕裂極大,鮮血早已浸透馬身鬃毛,順著強健的後腿汩汩往下流淌,染紅了整片馬腹與蹄下荒草。
陡然一聲高亢悽厲的馬嘶劃破長夜,一路奔逃顛簸,戰馬後腿的鮮血早已浸透鬃毛,馬兒終是受不住疼痛,瘋狂引頸奔騰,劇烈甩身。
衛寶凝本就身心俱疲,來不及反應,巨大的離心力將她從馬背上直接掀飛!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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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寶凝的身軀狠狠砸在一棵粗壯的老樹幹上,劇痛瞬間竄遍四肢百骸,骨頭似是瞬間碎裂錯位。
「啊!!」她慘叫了一聲,喉頭湧上一股腥甜,險些當場嘔出血來。
尚未等她從劇痛中緩過神來,失衡的身體順著陡峭的荒坡垂直滾落。
坡上碎石稜角鋒利,一路滾落,不斷撞擊、剮蹭著身軀,衛寶凝死死抱著頭,腦子裡唯一的信念就是,一定要活下去。
短短數丈坡路,於她而言卻漫長無比,最終,她一頭撞在坡底凸起的巨石根上,徹底停落。
夜風呼嘯而過,吹得衛寶凝髮絲肆意翻飛。
她趴在冰冷荒蕪的地面上,感覺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從她的指縫滲出。
是血。
滾燙的鮮血頃刻間染紅了她的手。
衛寶凝掙扎著翻了個面,抬手伸向天空,她半垂著眼,眼瞼如有千斤重:「阿娘……阿娘……」
翌日,天光大亮,艷陽凌空,宋州城上的陰雲一夜之間散了個乾淨,日頭從東邊城牆垛口後面爬上來,把運河上的薄霧照得透亮。
為了不耽誤歸藩行程,驛站院子裡天不亮便忙開了。
淮南騎軍分作兩批,兩百精銳披甲執戟,在院外列隊候著,隨趙令儀登船。剩下的騎軍沿運河兩岸布防,一路護送到淮南地界。
崔家那邊,親衛列隊兩側,把整條街面占了半邊。
趙令儀的馬車夾在淮南騎軍中間,顧嬤嬤和阿湘正把最後幾件行裝往車上搬。
趙令儀站在馬車旁,崔紹先負手立在廊下,兩人都已經收拾妥當。
「吱呀——」
衛芙寧推門而出,院子裡的人都朝她看過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素青色的窄袖常服,不施粉黛,原本嬌俏的桃花眼也柔和了幾分。
「殿下。」趙令儀迎上來,「歇息好了?」
衛芙寧點了點頭,朝崔紹先微微欠身:「老國公久等了。」
崔紹先作揖回禮:「殿下有禮。」
綠蘿轉身走到儀仗屬官面前,沉聲道:「公主有令。韓敘身為朝廷命官,勾結賊寇,迫害皇族,已被正法。此後爾等一應事宜,皆由我親自調令,諸人各司其職,嚴守規矩,不得有誤。」
一眾儀仗侍衛齊齊躬身垂首,莫敢不從:「臣等遵令!」
衛芙寧看了一眼天色,抬步往馬車走去:「時辰不早了,啟程吧。」
一聲令下,整座驛站瞬間動了起來。
眾人依次登車,沿街百姓紛紛避讓,目送儀仗浩蕩離境。
待馬蹄聲走遠,驛站屋頂上,一道纖細黑影悄悄探出半個腦袋。
阿九死死盯著漸行漸遠的浩蕩隊伍,視線四處游離,終於定格在隊伍後一輛密閉的囚車之上。
車內之人手腳皆戴沉重鐐銬,頭上蒙著一層厚實黑布,遮去全部面容,坐姿歪歪斜斜,明顯傷得不輕。
阿九盯著那囚車看了兩息,便認出了裡面的囚犯是破軍。
她思忖片刻,翻身跳下房頂,貼著牆根往碼頭方向溜去……
*
宋州碼頭江面開闊,碧波萬頃,江岸已經搭起精緻彩棚,旌旗招展,禮樂輕揚,一眾官員依品級分列兩側,場面莊重。
崔家主艦已經提前落錨靠岸,衛芙寧率眾人依次循序登船。
「嗚——」
一聲長笛,巨艦緩緩解纜,離岸遠航。
「下官等恭送鎮國公主。」岸上百官躬身相送,齊聲拜唱。
江面長風浩蕩,翻湧的江浪推著船身穩穩前行。
風勢漸大,立在甲板難免受寒。趙令儀與崔紹先簡單言語兩句,便先行步入二層艙房歇息。
空曠甲板上,只剩衛芙寧與崔玄聿二人並肩面對眼前一望無垠的滔滔江水。
崔玄聿手中拿著一卷江河水域圖:「過了前方這段清口渡,便入了汴渠水系。汴渠橫貫南北,沿途會經停三處官方驛站落腳休整,分別是堰城驛、臨淮驛、山陽驛,一路通達南下。待駛過山陽驛地界,脫離汴渠主幹,便到了淮南疆域。」
衛芙寧抬眸望向江面長風:「今日恰逢東南順風,水流湍急、行船快,原本入夜方可抵達江都地界,如今順風而下,約莫能提前小半日航程。」
「正是。」崔玄聿指尖點著其中一處水源:「我正想與殿下商議,既然天公作美,不如避開江都主域,改道去往白沙灣落腳休整?」
衛芙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江都是謝家的地盤,你避過江都,是覺得謝府之會對我們下手?」
崔玄聿神色凝重:「昨夜謝家水師兵分兩路,一路北上押送太子歸京,一路南巡沿汴渠回都。我總覺得謝府之親自領著江都水師出現在宋州有些蹊蹺。」
衛芙寧沉吟片刻,頷首道:「小心駛得萬年船,便依你所言,改道繞行。」
二人迎風低語,身形並肩而立,一靜一沉,宛若一對佳偶天成的璧人。
不遠處的二層船艙迴廊,崔盞半個身子掛在欄杆邊,十分滿意地咂了咂嘴:「瞧瞧~多麼天造地設的般配,還得是我有眼光?」
「你什麼眼光?」
崔盞正陶醉,冷不丁感覺後脖子一涼,回頭對上一張滿是褶皺的老臉,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立正站好:「老……老……老國公!」
崔紹先眯著眼,盯著甲板上的兩人看了一眼,點了點崔盞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崔盞不敢不從,如喪考妣般默默跟著崔紹先進了屋。
屋裡點了沉水香,氣氛莫名沉重。
崔紹先慢條斯理落座,自顧自倒了一杯熱茶,端著茶盞細細打量崔盞:「你跟著你家公子多久了?」
崔盞咽了咽嗓子,謹小慎微:「回國公,屬下三歲就跟著郎君,如今已經十三個年頭了。」
「嗯。」崔紹先點點頭:「年紀不大,但資歷卻是不小了。」
說著,抬手重重落盞,話鋒轉厲:「難怪敢倚老賣老,糊弄主子了。」
崔盞臉色微變,撲通跪地請罪:「國公冤枉,屬下不敢。」
「不敢?」崔紹先眼神頓厲:「你日夜跟隨你家郎君身側,有人覬覦你家郎君,你非但知情不報,還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公主傳信,敗壞你家郎君名聲,你還敢說你不敢?!」
崔盞愣了一下,抬起頭:「您剛剛說,誰覬覦郎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