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故人故音
帆旗在北風的鼓吹下,漲成了一道弧形的滑行傘面,大火依然在肆虐,一道道濃重的黑煙在上空不斷盤旋,這讓原本看上去匪夷所思的「翅膀」更加令人敬畏。
插翅難飛原本是用來形容局勢艱難,可誰能想到,衛芙寧竟真憑空長出了一雙翅膀。
「飛……飛起來了?」趙令儀看著天空那道乘風滑翔的身影,眼眸生出瀲灩激動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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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自由不是無拘無束,是心有牽絆,依然敢於無畏選擇。
「阿寧!!!」趙令儀奔跑著衝到船頭,雙手捧著臉頰放聲大喊:「快走!!!你等我!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謝府之仰著頭,目光隨空中那道身影緩緩移動,眼底的暗涌忽然安靜了下來。
「這……怎麼回事?」謝家船樓上一片譁然,這個時代只有傳說中的神仙才能騰雲駕霧。所以當眾人看見衛芙寧僅憑一塊帆旗就能逍遙雲外,眼裡滿是詫異。
謝家親衛望著天空怔愣了許久,才回過神,臉上又驚又懼:「主公,她……飛……跑了?」
「她飛去的方向是蘆花淺灘。」謝府之眸光沉沉,緩緩道:「這陣風是驟起的亂流,撐不住半刻。傳令下去,全員啟航,追往蘆花淺灘!」
「是。」親衛轉頭看向對面眾人,神色遲疑:「郎君,那他們……」
「郎君!!」崔箋劃著名救生小船,目光在江面四處尋找。
「撲通——」江面濺起一圈浪花。
崔盞率先鑽出水面,手裡還拉著崔玄聿,抬手朝崔箋招呼:「這裡。」
「郎君!」崔箋喜出望外,趴在船面,將崔玄聿拖了上來:「郎君,您沒事吧?」
崔玄聿落水時有崔盞在水下接應,他並未受傷,只是精力大耗。他搖了搖頭,抬起濕潤的眼瞼看向船樓上的謝府之。
此時,謝府之已經收回了仰望的目光,低睨著眼,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暗芒於風浪中再度交鋒。
崔玄聿之所以敢替下衛芙寧獨自面對謝家水師,便是因為他篤定,謝府之不會失智到掀起崔、謝兩族紛爭,他留下來活著的機率會比衛芙寧大得多。
而這份算計,此時落在謝府之眼裡卻是格外刺眼。
若是平時,他不會在乎一局的輸贏,少年鋒芒畢露,他大可欣然於退讓,再謀後局。
但這一局不同,他興兵動武,便是沒有給自己和衛芙寧留後路,謀的是一擊必中。眼下計劃失敗,衛芙寧出逃他已然落了先機,以後再想布下這樣的殺局,只怕是不可能的了。
但如果他現在殺了崔玄聿,轉機就還在。
衛芙寧智多近妖,心性堅韌,不好對付,但值得慶幸的是,她身上還有個致命的軟肋,那就是念恩。不管是蘭郡還是上官琮,但凡她受過點滴之恩必定湧泉相報。
崔玄聿以命相護,若是死在他手裡,衛芙寧不管逃了多遠,都一定會回來。
念此,謝府之抬手,指尖勾了勾。
「太傅且慢!!」
危急關頭,一聲沉喝破江而來。
崔安駕著一葉扁舟,崔紹先雙手負背,白髮臨風立於舟頭,孤舟穿越漫天水師,穩穩橫擋在崔玄聿之前。
謝府之立於高樓之上,語氣淡漠:「崔玄聿私通偽嗣、包庇亂黨,按大魏律例,就地正法,還請崔老退下!」
滿江肅殺之中,崔紹先神色巋然不動:「謝府之,你今日之所以能布下殺局,蓋是因為你我皆為大魏子民,行國之疆土,心無防備罷了。我崔家族人、姻親、門客遍布大魏,若都效仿你今日所為,你以為江都謝家還能太平?」
謝府之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笑意:「為一己私念,亂天下安穩,這便是你們清河崔氏,天下第一世家的處世公道?」
崔紹先抬眸,帶著幾分無拘的狂逆:「非世家規矩,這是我崔紹先的處世之道。」
身為崔家家主,一世謹慎、步步為營,為了家族存續、朝堂安穩,從不敢逾越規矩,敗壞綱紀。可此刻橫舟擋在萬千兵戈之前的,不是顧全大局的崔家家主,只是一個想護住自家孩兒的老阿翁。
崔玄聿原本篤定的目光顫了一下,沉默著垂下了眼。
謝府之的視線在崔紹先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緩緩道:「崔老以為本君會怕這些?」
崔紹先:「人活著心中都有畏懼,你若沒有畏懼,又怎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這有一樁陳年舊事,無妨聽上一聽,再來告訴老夫你怕不怕?」
謝府之神色微凝,不露聲色:「舊事?」
崔紹先:「故人故音。」
謝府之思忖片刻,抬手:「請崔老上船。」
一聲令下,樓船側舷緩緩落下舷梯,供小舟停靠。
崔紹先微微側身,回頭看了一眼崔玄聿,整了整身上微濕的長衫,一步一步踏上懸梯。
崔安躬身斂神,寸步緊隨崔紹先身後,一同踏上主樓層階。
主樓之上,潮濕的江風穿廊而過,吹得整座樓閣冰冷得刺骨。
謝府之側首打量了隨來的崔安一眼,轉身抬步在前領路:「崔老請。」
崔紹先頷首,步履從容隨謝府之走入頂層密艙。
謝府之背窗而立,窗外寒江翻湧,與他面色上平靜形成鮮明的對比,謝府之率先開口:「本君倒是有幾分好奇,什麼樣的舊事,能助老國公破解眼前之局?」
崔紹先不語,慢步踱至艙中長案前。
案上陳設極簡,只置一把素壺、兩隻白瓷茶盞。他提起茶壺,自斟一杯清茶,指尖蘸取茶水,在光潔的案面上緩緩落筆:「前人種因,後人承果。我要說的這一樁因果,只怕你受不住。」
謝府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抬步上前,徐徐走近長案,本欲開口譏諷,目光落至案面水字的剎那,身形驟然一頓。
崔紹先恰好落下最後一筆。
簡簡單單一個字,水潤淺淡,落在素色案面,卻如驚雷落地,謝府之周身氣場瞬間崩裂半分,連呼吸都下意識滯澀一瞬,素來七情不露的眼眸頃刻間覆滿錯愕。
崔紹先將謝府之這一瞬的失態盡收眼底,臉上聲色愈發從容:「不過一字而已,太傅便已失態。看來,太傅心底的懼意與執念,遠比想像的更深更重。」
謝府之斂去眼底震動,驟然抬眸,艙內氣氛瞬間壓抑刺骨:「你到底想說什麼?」
崔紹先淡淡搖頭,抬手端起茶盞:「你自以為無懼無拘,是因為謝家沒有你真正在意的人,但若我告訴你,當年之人沒有死呢?」
謝府之眸光微亮,轉瞬又滅了乾淨:「不、可、能。」
崔紹先淡笑,悠悠抬眸對上謝府之瀕臨崩潰的目光:「我說的不是你的妻子,而是你的女兒。」
「謝府之,你的女兒沒有死,如今就在清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