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托舉
這正是崔玄聿想向崔紹先請教的。
謝府之既動了殺心,輕易不會後退,崔紹先能說動他,說明他手裡握著謝府之忌憚的東西。不管衛芙寧的身份究竟如何,既然已經開戰,與謝家的廝殺便已成註定,若能知道謝府之的軟肋,對於日後交戰大有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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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聿神色凝重了幾分:「阿翁手裡有他的把柄?」
崔紹先搖頭,眼底浮出幾分滄桑耐人尋味的深意:「把柄算不上,頂多是他的一份痴念。」
「痴念?」崔玄聿面露不解。
崔紹先抬手指了指身側的座椅,示意他落座。
崔玄聿收斂心神,依言落座,靜聽下文。
崔紹先才繼續道:「這世間沒有無堅不摧之人,越是看上去不近人情、淡泊名利,心底的執拗便越深。謝府之便是如此。」
說罷,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眼前的茶盞,語調唏噓:「謝府之的執念,便是他的妻兒。」
崔玄聿眸色微變:「謝府之有妻兒?為何從未聽聞?」
崔紹先:「當年那段情緣,謝家宗族不許,先帝皇權亦不許。那女子出身卑微,身有殘疾,無媒無聘,入不得高門士族,更配不上當朝儲相。可為了她,謝府之公然抗世,不僅拒了先帝抬愛,還不惜與家族決裂。」
「只可惜造化弄人,他們最終還是敗給了世道壓迫,那女子死後,謝府之一夜白頭,自此緊閉心門,終身未再娶妻。」
崔玄聿思量片刻,抬眸看向崔紹先,語氣審慎:「那女子是被人謀害的?」
老國公眼瞼微動,輕輕頷首,語聲低沉:「謝府之知道盛安無法立足,棄了家族準備帶著已有身孕的妻子離開是非之地,但有人先他一步,帶走了他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他發了瘋找了三年,聽聞,後來人是找到了,卻已是一具白骨。」
崔玄聿眉頭微蹙,沉聲追問:「他便是因此恨上了先帝?」
「他恨的不是先帝一人……」崔紹先眼底噙著睿智的暗芒:「明月若一直高懸,世間清淨,但若明月為一人獨照,那一人便是罪惡。帝王為固王權,容不下謝府之撒野。謝家好不容易出了個盛蘭之君,也容不得有人獨占。謝府之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憎恨當年所有攔路的人,也包括謝家處事的族人。」
「如今謝家他一人說了算,便是因為不聽話的,他都殺乾淨了。」
崔玄聿沉默片刻,眼裡已然有了篤定:「阿翁今日說服謝府之退兵,是利用了他對妻兒的執念?」
崔紹先坦然道:「我告知謝府之,他的女兒尚在人世,如今居於清河崔氏地界。他今日若敢斬盡殺絕,我便先取他女兒性命,讓他半生執念盡數覆滅。」
崔玄聿眼底略有詫異:「此事當真?」
崔紹先覷了他一眼,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語氣淡然:「假的。」
「當年之事,我不過略有耳聞,內里真相併不知情。」
他放下茶盞,眸光深沉,緩緩續道:「但有一點,這些年,每逢重陽,謝府之便會孤身寺廟求一枚歲歲平安結,從不間斷。那結繩是坊間父親為初生幼女祈福的專屬配飾,他年年求、年年供,歲歲不空。」
「今日之言,不過是緩兵之計。待安穩回了清河,今日江上圍殺之仇,崔家必會親自向他討回來。」
崔玄聿微微蹙眉:「這般淺顯之計,謝府之竟會看不破?」
「他不是看不破。」崔紹先目光銳利通透:「是無計可施。女兒存活,是他對這世間最後一絲念想,他絕不敢親手碾碎這份念想。所以哪怕他知道這是縱虎歸山,也只能捨命奉陪。」
說罷,崔紹先收斂了算計,殷切看向崔玄聿,語聲鄭重:「錦卿,你記住,這便是軟肋的可怕之處,一旦被敵人抓住,便是大羅金仙也只能任人拿捏。」
崔玄聿聞言,肅然起身,垂首行禮:「孫兒受教。」
「行了。」崔紹先微微抬手,語氣稍緩,「外頭之亂尚未平息,你且出去應付一番。」
「是。」崔玄聿抬眸,深深看了崔紹先一眼,躬身一禮,退出艙房。
片刻後,崔安推門入內,見崔紹先立在案前,眉宇間凝著思慮,他默然上前,取過案上檀香,細細點燃,插入香爐之中。
青煙裊裊,細碎綿長,漫散沉靜。
崔紹先捏了捏發脹的眉心:「崔安,只怕當真讓你說中了,錦卿待那位殿下的心思,早已逾了君臣的分寸。」
崔安放好檀香,轉身走到崔紹先身邊,倒了一杯熱茶遞上:「國公也瞧出來了?」
「嗯。」崔紹先接過茶盞,目光落於搖曳燭火之上,滿是無奈:「三番四次捨命相救,便是我再眼瞎心盲也騙不了自己了。」
崔安神色微頓,欲言又止。
崔紹先抬眸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和:「你我主僕相伴數十載,亦是半生老友,你有話盡可直言。」
「是。」崔安這才躬身道:「當年先帝欲納謝府之,便是想以姻親之盟收攏士族之心。謝氏宗族忌憚謝府聲望太盛,又不敢忤逆聖意,便將一個弱女子推出來做擋箭牌,也正是因此,徹底惹怒了謝府之,讓他心寒棄族,與謝氏割裂。」
「國公今日縱容郎君逆勢而行,可是怕當年謝家宗族決裂的慘劇會重蹈覆轍?」
「這是其一。」崔紹先放下茶盞,起身走向船窗。
推開半扇窗欞,滿江冷風攜著水汽湧入,吹散一室檀煙。
崔紹先望著窗外茫茫無際的江水,他心底百感叢生:「天下為長者,教導幼子,皆盼他能避盡風雨、免我舊時疾苦,無歷顛沛。」
「可人心成長,從來無捷徑可走。我輩所得所悟、所痛所戒,終究是我輩的閱歷。少年人心性篤定、道心自持,該歷的磨難、該撞的南牆、該嘗的得失,一分一毫都少不了。」
「我若一味阻攔,強行掰正他的前路,看似護他周全、保他安穩,實則是拘他眼界、困他心性。與其步步桎梏,逼他逆反,最終落得漸行漸遠、陌路離心的下場,不如順水鋪路,伴他前行。」
「他日若遇傾覆之險,我尚能如今日這般,為他擋下一局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