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九章 臥病
只有近距離擁抱,朱標才恍惚感覺到,娘確實老了。
手心還是那麼溫熱,氣息還是淡淡的香,但脊背佝僂了,皮膚變粗糙了,不再是記憶里的壯年模樣。
娘還在,依舊是熱鬧的一家人,娘不在,那就再也不是團圓了。
他忍不住,心裡更添酸楚。
「好了好了,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撒嬌呢.....」
馬皇后勸了幾句,見朱標實實在在的傷心,也就不催了,安靜摟著,等孩子情緒平復。
屋內的沈微見到母慈子孝,心頭也是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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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手把淚抹了,她也不是沒媽的野人。
但是等馬皇后一招手,她還是磨磨蹭蹭的過去了。
握著溫熱的手掌,沈微眼眶發酸。
傍晚,朱標終於回到東宮。
他在坤寧宮待了半日的事,也瞞不過誰。
好在這是親母,外人只會覺得他在盡孝。
遣退了來關心的太子妃,朱標獨自來到書房,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文字。
字字泣血,個個淚痕。
看一遍,他就難受一遍。
他找了匣子,珍而重之的封鎖在匣子裡,上了三把鎖,以此保密。
然後入睡。
很奇怪,入夢後,他飄飄渺渺飛向空中,俯瞰整座南京城,也俯瞰著一座貧瘠無比的城市。
陝北谷縣,一個叫王嘉胤的農民在黃龍山起義,拉開了起義的大幕。
應者如雲。
儘管很快被滅,但也撕開了一條口子。
隨後他的目光又飄到南京城內。
兩京十三省,遷都北平後,南京作為留都,依舊保留著完整的管制,以此管控江南的賦稅,提供戰時的備份中樞。
崇禎自盡後,北京淪陷,南京被迅速調集起來,福王在此登基,但他手下的多數人,依舊內鬥不停。
當時的兵部尚書史可法,正積極備戰,準備堅守到底。
還有嘉定組織反抗的鄉紳侯峒曾,朱瑛,吳之番等等。
都是時代浪潮下的普通人。
一個個名字,一個個面孔,都清晰可見,深深映照在腦海里。
朱標就像被關在透明罐子裡的飛鳥,只能無頭的撞來撞去,卻做不了任何事。
他放聲大哭,直到被人搖晃驚醒,才發現淚痕沾濕枕巾。
侍衛急切收回手,「殿下冒犯了。」
殿下實在哭的凶,他才趕緊出手喚醒。
朱標抹了把淚,「罷了,把燭台點亮。」
他親自起身,去把鎖好的保密冊翻出來仔細看,恍惚發現,這些人名沈微都沒提過,但他就是夢到了,歷歷在目,記憶猶新。
也許冥冥之中,天地之間,早有感應。
*
太子病了。
消息一出,老朱先急了。
早朝一結束,就親自去了東宮,探望長子。
太子妃忐忑的解釋,"太醫來過了,只說殿下最近勞累,精力有些不濟,所以提不起勁,勸殿下好好養著。"
「光養著怎麼行?該吃藥吃藥,該扎針扎針啊!」
老朱急道,這可是他的正宗好大兒,生場風寒都要上心的。
朱標勉強探出半個身子來,「爹,太子妃把我照顧的很好,只是她自己身子也重,不方便。」
「那就叫側妃來。」
老朱可不會在乎太子妃的想法,有用才是正經的。
但提到側妃,朱標就會想起倒霉催的次子,臉色一陣扭曲,他也不想看到呂氏,於是叫來東宮另外一位平時毫無存在感的妾室照顧。
老朱又忙前忙後,親自詢問脈案和用藥,務必要讓孩子好好的。
看到爹這麼關心自個,只是因為一場小病,要是自己真的去了,爹不知道傷心成什麼樣子?
而且娘還走在爹前頭,連老二老三都走的比爹早。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滋味,得難受成啥樣啊?
老朱剛問完脈案,準備親自盯著人煎藥,一扭頭就看到兒子在低頭拭淚。
老朱大驚,顫聲道,「標兒,你真的是精力不濟麼?」
怎麼瞅著像是得了絕症啊!
「院判呢,院首呢?都給咱叫過來啊!」
朱標趕緊起身攔著,哭笑不得,「真的沒事,就是累著了。」
老朱才不肯信,非要把太醫們都喊來,輪番會診,得到太子身體康健的信息,才放下心來,語重心長道,「標兒啊,有事咱就做,誰得罪你就干,別總是往心裡藏事。」
當他沒聽見太醫說標兒,鬱結於心麼?
誰敢給咱找不痛快,他就得先不痛快!
朱標把老父親勸了又勸,才勸住他大發雷霆,遷怒眾人的心思。
只是朱標看著老父親忙碌的身影,心底的念頭轉了又轉。
沈微的來歷,早晚還是要告訴爹的。
但爹跟他的性子可不同,要是賣關子或者吞吞吐吐,通常只會獲得大耳刮子一個,棍棒若干。
而且這事也有些神異,若不是昨夜結結實實做了夢,夢到那麼多信息,他也會半信半疑。
想得到爹的信任,最好還是從長計議,也等老四先回來再說,兩兄弟一起陳情,也容易過關。
打定主意,朱標就問,「爹,老四什麼時候回來?」
「他自個不肯回,說是要等秋天過去,那些韃子不再南下打草谷,才回來。」老朱輕哼。
也不好怪他,畢竟這是正事。
提到草原,朱標更咬牙切齒,想起了還沒有蹤影的後金,甭管叫什麼名字,都不是什麼好貨。
他想起那些積攢的越來越多的火器,一下子計上心頭,對著父親耳語一番。
老朱遲疑,「能行麼?老四乾的了這個?」
朱標想起老四的武功,行,怎麼不行呢?都能從北平一路靖難到南京,這武力值,槓槓的!
五征漠北,南征安南,經略東北西北,好一個馬上天子呵!
朱標明白不論文治還是武功,都吃天賦,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強行提拔,反而會搞的一團糟。
他也不至於氣量狹小到這個程度,跟老四計較這些還沒發生的事。
主意既定,朱標當下就要翻身起來,起草文書。
又被爹按下,他寫,朱標歇著。
看著老父親的背影,朱標心頭再次一酸。
僥倖得知天命,他也要試著與天一爭,看看能不能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