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英國公府


  蕭芷卿這話,讓屋裡靜了一瞬。

  國公夫人程玉珠垂著眼眸,只用餘光悄悄地在自家夫君和婆母臉上流轉。

  二房三房的都只低著頭當沒聽見。

  老國公去的早,加上他們沒看清局勢,在先皇奪嫡之亂時站錯了隊,將嫡長女蕭茹元嫁給了當今聖上的兄長趙玉。

  聖上登基後,整個英國公府一度陷入被削爵罷官這樣岌岌可危的境地。

  是蕭老太太在危急存亡的關鍵時刻,毅然決然地推著自己女兒改嫁、換夫,一步步登上貴妃之位,為整個英國公府迎來了這絕地求生的恩寵與榮耀。

  是以,國公夫人程玉珠雖是如今這國公府中的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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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蕭老太太顧佩玖,才是這府中真正當家的那位。

  她行事果決,雷厲風行,眼中揉不得沙子,極其重規矩,就算是英國公和國公夫人,做錯了事也要依家法懲處。

  小輩們更是不敢造次,每每來到老太太所在的朝暉堂,都低眉順眼、提心弔膽,半步不敢行差踏錯,生怕被祖母罰到祠堂去抄家法。

  唯有蕭芷卿,無論說什麼頑皮話,蕭老太太都不惱,別說是訓斥了,旁人多說一句都不成,疼惜得活像眼珠子和心頭肉。

  是以,蕭芷卿說話,旁人從來不多言語。

  便是今日這樣於長輩之間插話,眾人也覺得,老太太定會如往常一樣,拉著寶貝孫女說幾句就過去了。

  可誰想誰想,這次,蕭老太太的眼梢竟然一下就吊了起來:

  「卿兒,沒規矩,你父親母親,叔伯嬸嬸都尚未發話,誰教你一個小輩這樣胡亂插嘴的?」

  其他人沒想到。

  蕭芷卿更是沒想到。

  她當即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嚇得愣在了原地,想去挽蕭老太太胳膊的手僵在半空,一時間不知是舉是放。

  姨娘鄒氏所出的蕭芷蘭差點笑出聲,她趕緊低下頭。

  她與蕭芷卿年齡相仿,可往日的待遇一個天上第一個地下,難得見到裝模作樣的蕭芷卿吃癟挨訓,她看熱鬧的笑根本壓不住。

  而反應過來的蕭芷卿,眼圈一下就紅了:

  「祖母怎麼這樣說卿兒,卿兒只是擔心祖母的身體,您都不知道,您這次突然病倒,卿兒擔心得夜夜都不得安眠。這次去三清觀,更是日日跪在仙尊面前,為您誦經祈福,求神仙庇佑您快些好起來!卿兒是擔心得緊了,這才忘了規矩,惹得祖母生氣,那祖母便責罰卿兒吧。」

  她說罷,要往床邊跪。

  剛起身,就被蕭老太太拉住了手,拉回到了床榻邊。

  瞧著孫女掉眼淚的委屈模樣,蕭老太太剛硬下來的心腸又軟了。

  她疼大的孩子是什麼心性,她能不知道?

  只是想到接下來的一番事,蕭老太太的心便像是悶了塊石頭。

  當年的事瞞得緊,只有蕭老太太自己知道,她的長女蕭茹元為了保住英國公府的榮耀,受了多大的委屈,又忍受了怎樣的煎熬。

  此事牽扯太多,一步都不能出錯。

  她本是想提前敲打下自己這個孫女,好讓她能避開之後的風波。

  可她到底是老了。

  竟然不能像年輕時那般硬下心腸了。

  瞧著蕭芷卿,便想到尚未出閣時的蕭茹元,心中的疼惜壓不住,便只好嘆了口氣,將蕭芷卿拉到身旁安撫:

  「好孩子,祖母當然知道你孝順。只是這『託孤』之事,本就是祖母在夢中向仙人許下的承諾。」

  她說著,抬眼掃向房中的一眾兒女子侄,鄭重其事道:

  「我前些日子說仙人入我夢中點化,要你們去三清觀替我供上香火,大約這事你們確實辦得心誠,昨夜那老神仙便如約來借了仙氣給我,我才得以康復。你們瞧,我今日是不是已經恢復得與往常一樣了。」

  旁邊候著的眾人皆是恭順點頭。

  上香時他們的心誠不誠,他們自己知道。

  而老太太這些話說得真不真,自然也只有老太太自己知道。

  見無人多言,蕭老太太又道:

  「這次,我又私心請教了那仙人一句,如何能保我英國公府子孫綿延,永世昌盛,仙人便於我夢中,擬了一個『蘇』字出來,為我指了這條路。」

  聞言的眾人,有的懵,有的則已經開始垂著腦袋轉眼珠子了。

  英國公蕭德章恭敬地問了句:

  「母親的意思是,仙人指的路便是那位蘇家孤女?」

  蕭老太太握著孫女的手上下一拍:「正是。仙人說,玥欽是英國公府的貴人,將她接回府中養育,便可保英國府世代榮耀。」

  蕭德章默然,其餘人等也全都陷入沉思。

  蕭芷卿眼睛眨了又眨,嘴巴張了又張,想說「祖母莫不是被人誆騙了」,可瞧著蕭老太太那認真的神色,一時間也不敢胡亂說話。

  就這麼靜了大半晌。

  蕭德章才開口:

  「既然母親都發話了,我等自是謹遵母親之命。」

  他表態後,身後家眷及二房三房也立刻跟隨:

  「謹遵母親之命。」

  「謹遵祖母之命。」

  「如此甚好,那你們便下去張羅,下個月十號,接這孩子入府。」

  蕭老太太撂下這句,算是將這件事敲定。

  只是,從朝暉堂散去時,眾人臉上的恭敬立刻變成了古怪。

  所有人都在懷疑這個蘇姓孤女的身份。

  有像蕭芷卿這樣莫名其妙,讓人去查她身份的。

  也有像二房那樣,優先去打聽這蘇家的來歷和底細,想看看是否能從中挖到投機之利的。

  還有像程玉珠這樣,面上不顯,心中卻思緒萬千。

  她連安慰女兒的心思都沒了,只強跟著自家夫君蕭德章進了院子,關上大門,屏退奴僕,開口就問:

  「國公爺,您給我一句準話,此事是否是貴妃娘娘的安排?」

  蕭德章冷著臉,背著手,捏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轉了又轉,半晌,才壓著聲音回了句:

  「皇后和太子那邊近來不太平,一直追著當年的事不放。所以,這個孤女不能活,待母親的人將她接進來,你便用你的法子,悄無聲息的送她走吧。」

  說罷,蕭德章便拂袖徑直離開了。

  只留程玉珠一人在院中矗立良久,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就知道,這安生日子過不了那麼久。

  東宮之爭就要落幕了。

  她想,譽王登基,她的卿兒為後,這才是真正能保英國公府昌盛不衰的法子。

  為此,手上沾血也不算什麼。

  既不會引火燒身,又可以悄無聲息置人於死地的法子,她多的是。

  且等那位蘇家小姐入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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