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主院舊仆


  正門口。

  往宅中走的裴庾歡和夏桃、秋石三人,難得地從容悠哉。

  夏桃手腕上掛著燒餅,眼睛在闊別兩年的院子裡轉來轉去。

  時而眉眼彎彎:「這樹是夫人當年親手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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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而滿臉嫌棄:「怎麼路邊竟換成了這樣的花,二夫人的喜好可真是艷俗!」

  秋石只沉默跟著,眼眸沉靜又柔軟。

  仿佛在透過這院中的磚瓦草木,回想她們四人隨裴庾歡跌跌撞撞地長大地情景。

  越過前廳,走到後宅主院時,裴庾歡聽到院牆裡傳來了殺豬般的哭嚎。

  「這是爹和娘的院子,爹娘都沒點頭,你們憑什麼搬我們的東西?!」

  夏桃聽著,看向裴庾歡:「是二房的茹小姐。」

  裴顏茹。

  裴庾歡對這個被季姝養的心性驕縱卻無半點城府的堂妹沒有任何興趣。

  只是想到這在院中搬拿東西之人,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跨進院門,果然見一四十餘歲的婦人,正立在院子中央,指揮著僕從,來來回回地清理著院中二房的東西。

  「方媽媽。」

  裴庾歡眼眶微濕,輕喚了一聲。

  婦人緩緩轉身,見到她,略帶皺紋的臉上神色變化萬千。

  她快步迎過去:

  「大小姐!」

  兩人雙手交握,一時相顧無言,唯有萬千思緒湧上心頭。

  「大小姐您,終於,回來了。」

  半晌方媽媽才嘆了一句,將裴庾歡拉到懷裡:

  「您能平安回來,真的是太好了。」

  方宣是裴庾歡娘親的陪嫁婢女。

  也是裴庾歡的乳母。

  兩年前,方宣原本是要陪裴志夫妻一同去跑商的,只是裴庾歡的娘親不放心外嫁的裴庾歡,怕她有事往娘家送信,自己接不到,這才留下方宣在家中接應。

  沒想到,就此天人兩隔。

  裴庾歡逃回裴宅時,方宣已經被當家的季姝趕出了院中。

  今日能再見,全靠裴淮安辦事靠譜。

  裴庾歡拉著方宣的手,感慨:「還好當年您藏在揚州城沒有離開,才能讓淮安順利找到您。」

  「老爺夫人死的那樣不明不白,老奴怎麼可能輕易離開,留下這幫黑心肝的在這院中踩著老爺夫人的屍首享福?」

  方宣說著,幾乎咬牙切齒,看向屋中哭喊的裴顏茹滿眼恨意。

  而隨方宣一同回來的,還有當年被季姝一通賣出去的裴家僕從。

  她們有的是像方宣這樣贖了身契的良民幫工,有的是被季姝搶了身契強賣給人牙子的奴婢。

  但都有一個共同點。

  她們都是裴志夫婦親手培養起來的親信。

  每一張面孔,裴庾歡都見過。

  她們有的是靠著方宣和其他幾位幫工用傍身錢買回來的,有的是靠裴庾歡交給裴淮安的錢,裴淮安去買回來的。

  總之漂泊兩年,大家又重新聚在了這個院子裡。

  說不感慨難過是假的。

  可此時心中,為老爺夫人和大小姐搶回院子的決議,勝過一切。

  自季姝入獄的消息傳來,她在裴宅中的威望就散了大半。

  加之她的親信大多都在府衙處挨了板子,剩下一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根本不敢與來勢洶洶的裴庾歡作對。

  方宣一聲令下,一個「搬」字,整個院子裡的人都忙碌了起來。

  只有看不清局勢的裴顏茹趴在地上,抱著幾個大箱子哭:

  「這都是我娘給我攢的嫁妝,我不許你們拿走!」

  她隨了季姝的杏眼,長得很有精神氣,哭時也很有力氣,氣急了還要衝路過的奴僕扇巴掌。

  但眼下這屋裡都是恨屋及烏、視她為仇人的。

  別說再受窩囊氣挨她的巴掌了,都恨不得你一肘子我一腳的在暗處還回去。

  裴顏茹是被季姝千嬌萬寵捧著長大的,從沒有人敢這樣對她。

  被人七捶八拐地推到地上後,心中委屈和哀戚更甚了。

  不禁扯著嗓子仰頭哭了起來:

  「我是裴家的大小姐,你們怎麼敢這麼對我!」

  她於淚眼迷濛中,看到了在院中漫步的裴庾歡,渾身一個激靈,彈起來就沖了過去:

  「裴庾歡!這都是你做的好事!」

  她渾身環佩叮噹,拎著裙子跑過來,要扇裴庾歡。

  但手還沒落下,就被夏桃捏住了。

  夏桃沒有要羞辱她的意思,只往後一甩,裴顏茹卻踩著裙子,張牙舞爪地摔了出去。

  這一下,徹底擊碎了她最後的自尊心,她仰頭大哭了起來:

  「你還敢讓丫鬟打我?你是怎麼做姐姐的?搶我們家的院子不說,竟然還要搶我的嫁妝?我娘是不是也是被你陷害入獄的?你這個壞人,你自己嫁得不好,讓婆家休了,就來禍害我的人生,我都要跟張哥哥定親了,你偏偏這個時候回來搗亂,壞我的好事,你簡直是掃把星轉世!是天底下最大的禍害!」

  她這些亂七八糟的嚷嚷在裴庾歡聽來像是蚊子哼哼。

  無關緊要,但有些煩人。

  裴庾歡知道,憑季姝那個護女的性子,定然不會讓她摻和那些害人的事。

  但無知不代表無罪。

  裴庾歡自認不是聖人。

  對裴顏茹這個仇人之女,她擺不出好臉。

  「怎麼,我家的院子,你爹娘搶去住了兩年,就變成你們的了?」

  裴庾歡冷著眼眸,抬腿略過她,對屋中忙活的僕從道:

  「所有東西全都登記入冊,收入庫房,光是這屋中的東西,怕是不夠填二房這兩年的虧空,二房那舊院,也一併搜乾淨,一個銅子兒都不許留。」

  裴顏茹聽著,哭得幾乎暈死。

  裴文在這時趕回,見到凌亂的院子,欲要發作,可對上裴庾歡那雙嗪著冷笑的眼,他的怒火又被嚇了回去。

  但為了維持顏面,他當即轉向裴顏茹,怒罵道:

  「趴在地上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還不趕緊給我滾到外面去!」

  季姝還在時,裴文從來不敢這麼責罵女兒。

  裴顏茹委屈地不想活了,跳起來就往外跑。

  裴文沒有心思管她,只冷眼看著裴庾歡:

  「事情做得這麼絕,總有你後悔的時候。」

  裴庾歡笑道:「殺人放火時,也沒見二叔你心虛後悔呀。」

  「你!」

  裴文手指指出去,又趕忙收了回來。

  在裴合回來之前,他需得暫避鋒芒,伺機而動。

  裴文咳了一嗓子,冷聲道:「文德院是我二房的院子,你總不會也要憑著掌家的由頭,占了去吧?」

  裴庾歡笑笑:「自然不會,二叔請自便。」

  裴文冷哼一聲,拂袖離開。

  一時的蟄伏算不了什麼。

  他且等清遠侯府出手捏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

  裴庾歡邊目送他離開,邊在心中盤算。

  她的時間不多了。

  陳蠻還有半月,就要入英國公府了。

  她需得在那之間,肅清揚州的一切恩怨。

  「秋石,為我備上安神香吧。」她道。

  秋石點了點頭。

  她知道,今夜回到這院中,小姐恐思慮良多,難以入眠。

  但明日事多。

  明日要辦的才是真正的正事。

  絕不能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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