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炮竹升天


  陳蠻扯住春梨,慢慢地沖她搖了搖頭。

  同時取下頭上銅釵,貼著土丘去看地上的影子。

  枯葉碎裂的聲音由遠及近。

  當半個鞋頭映入視線時,陳蠻毫不猶豫地帶著春梨就地一趴,把身體埋在野草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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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來者是窮凶極惡的匪徒。

  她會毫不猶豫抱成團滾下山。

  被守在山下的巡檢使發現,好過被砍成臊子。

  反正她已經換下了兵士服,就地冒認自己是從匪寨逃出來的「蘇小姐」,也能說得過去。

  然而,下一刻,出現在面前的人影,完全顛覆了陳蠻的想像。

  那人雖裹著黑色的袍子,但仍藏不住嬌小的身形,只看身高,或許比她和春梨還要再矮半頭。

  若不是黑袍下面露出的彎月砍刀看得人膽寒,陳蠻真要以為,這是山上哪個農戶家跑出來的孩子。

  如果是這樣的體型,或有一絲勝算。

  陳蠻一改逃跑的心思,捏著銅釵,在那人影走到最近處時,她突然彈起,趁其不備,欲要一釵斃命。

  這一刻,春梨的驚呼突然從她背後響起:

  「小豆子!你來接我們啦!」她大呼一聲,語帶激動。

  陳蠻大驚,刺出去的手卻已收不住了。

  眼見要「釵落脖子穿」,血濺當場了,那小黑袍忽然一閃,歪頭間輕巧躲過釵子,同時抬手,往陳蠻手肘上一抬一轉。

  陳蠻直覺的有一股巧勁催動她的胳膊,帶著她原地一轉,泄掉全身力道的同時,竟也將那釵子重新插回了髮髻間。

  她愕然地看著眼前的小黑袍。

  黑袍摘下帽兜,露出一張冷淡又清秀的臉。

  「陳蠻姑娘,您好,我是冬菽,裴小姐的婢女,今日奉裴小姐之命,來此地接你。」

  她邊說,邊對陳蠻行了一個恭敬的禮。

  她的聲音與冷淡沉穩的外表不同,透著些許稚氣,聽起來確實年紀不大。

  陳蠻還未做出反應,春梨已經一個箭步衝過去,張開雙手撲到了冬菽身上。

  「小豆子!好久不見了,你這些日子吃的好嗎?睡得好嗎?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她拽著冬菽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檢查著她的身體。

  陳蠻注意到,這小不點的黑袍之下,穿的一身與尋常山匪極為相似的暗色短衫,腰間掛著束帶,別一把小臂長短的短劍,背後還有一個大布袋,和一把弓弩。

  按「春夏秋冬」的名字來推算,這丫頭應當也是裴小姐的婢女之一。

  此前陳蠻就略有猜測,現在看到春梨與她如此親昵,她提著的心也就放了下去。

  這個名為冬菽的小丫頭只看臉似是人畜無害,她圓眼尖臉,氣質溫和安靜,像只狸花貓。

  可憑她剛才那串凌厲的身手,陳蠻完全不敢以貌取人。

  冬菽由著春梨鬧了一會,才把她從自己身上摘下來,用一種沉穩又成熟的語氣,對陳蠻道:

  「陳蠻姑娘,小姐在營寨等你,還請你隨我來。」

  陳蠻應「好」,便跟在她身後。

  被無視的春梨並沒有任何不滿,反倒帶著笑,小聲對陳蠻道:

  「小豆子是不是很帥?她從小就愛耍帥看,學了點功夫後更是不得了……」

  冬菽咳嗽一聲打斷她:

  「看路,若滾下山去,我可不救你。」

  春梨沖她背影哼笑了一聲。

  三言兩語間,爬山的氛圍忽然就脫離了陳蠻的預想。

  她忍不住開始懷疑,這山上的匪徒真的有那麼窮凶極惡嗎?

  難道山下那些死人,都是裴小姐拿仇人偽裝的?

  這漫山遍野,從軍到民到匪,全都是她裴庾歡的自己人?

  往山上走了約百步。

  陡峭的山路終於趨於平緩。

  撥開雜草,前方樹下,是兩匹提前備好的馬。

  冬菽率先跳上其中一匹。

  春梨上了第二匹。

  陳蠻還在猶豫,就被春梨拉上了馬背。

  她趕緊抱住春梨的腰:「你騎馬和駕車,哪個比較凶?」

  「許是騎馬?」春梨回了一句,便不等陳蠻換馬,飛速甩起了馬鞭。

  馬蹄飛揚帶起無數草屑。

  冬菽在前帶路。

  春梨緊隨其後。

  為避開陸雲野的大部隊,她們只能走小路。

  一路又陡又顛,野草遍布。

  馬跑得像兔子,陳蠻只覺得自己上下顛騰,幾度騰空。

  想勸春梨慢點,別被樹根絆得人仰馬翻,可她怕咬到舌頭,便只能死死地抱著春梨的腰,咬緊牙關硬挺。

  兩路人馬從兩個方向向著群山最深處奔馳。

  山的另一側,許知言與陳蠻一樣被馬顛得齜牙咧嘴。

  他著實沒想到,陸雲野能「眼疾手快」到這種程度。

  兩人是想追著鳥屎去尋那山匪老巢。

  可山上畢竟荒草遍野,除了被果漿香木引來的灰喜鵲,其他鳥也有不少!

  道上就算有鳥屎也得停下來仔細瞧瞧是哪只鳥拉的吧?

  怎麼陸雲野能跑得這麼快?

  好像有那一眼辨屎的本事。

  許知言真是納了悶了。

  不過他們人手本就不多。

  陸雲野在前面探路,跑得又快又急。

  縱然許知言心中有疑惑,他也不敢停下來探尋,只怕一個不留神,就跟丟了前面的人。

  六十多人就這樣在山上跑了一個多時辰,位於隊首的陸雲野才勒著韁繩停了下來。

  他抬手打了個手勢。

  身後數十兵士立刻隨他一起勒住韁繩,夾住馬肚。

  訓練有素馬匹當即四腿一起定在原地。

  整支隊伍陷入無聲寂靜。

  久坐朝堂的許知言第一次見到這種架勢。

  他的心提了起來,雙眼隨著陸雲野的動作望了過去。

  有裊裊炊煙,從及遠的林間飄出。

  「馬會驚鳥,許會驚動望哨的斥候。」陸雲野說:「棄馬,走過去。」

  他率先跳下馬。

  其餘六十兵士隨他一起下馬。

  許知言臉色一下就變苦了。

  從昨日一路跑馬到現在,他腳上磨起的泡可以蓋長城了。

  居然還要走……看起來十里地的路程不止。

  許知言開始懷疑自己跟上來的選擇是不是對的。

  他跟著跳下馬。

  見陸雲野帶人走到樹前,取了兩枝非常明顯的粗枝,在樹根處擺了一個「叉」,留作為追兵引路的記號。

  瞧著那記號,許知言忽然有一絲恍惚。

  方才跑上來的這一路,是不是也有幾棵大樹下,擺著這樣的印記?

  路趕得太急,他並不能完全記得清楚,只是隱約覺得這幾號眼熟。

  可,若是方才上山的路上,就有人提前留下了記號。

  他們是循著記號上來的。

  為何陸雲野沒有與他言明?

  留下記號的又是誰?

  「許大人。」

  許知言的狐疑,被陸雲野打斷,他抬眸,便見陸雲野用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望著他:

  「前方路遠,或與匪盜有正面搏殺,您若跟去恐有危險,您是否要留在這,等援兵上來?」

  許知言稍微一想,便做出了決定:

  「聖上特命我來此探查此案,我定然不能退縮。陸大人只管在前探路,我可以顧好自己的安危。」

  陸雲野應「是」,便扭頭帶隊向前。

  這個時候,陳蠻已經隨著春梨和冬菽二人,趕到了營寨更近處的後山。

  望著遠處高台上滿臉橫肉的山匪,陳蠻心驚肉跳,大氣不敢喘。

  她用嘴型問春梨:

  「現在要怎麼辦?」

  春梨沒動。

  冬菽卻取下身後布袋,從裡面拿了一根細長的炮仗出來。

  陳蠻還沒反應過來,冬菽便取了火摺子,「呼」得一吹,點燃了那炮仗的引線。

  「咻」得一聲,火炮上天,白煙自半空炸開。

  整座山的鳥都在瞬間被驚得直衝雲霄。

  陳蠻的心嚇得停了。

  山上的陸雲野和許知言,樹上的江朔,乃至牢里的裴庾歡,都在這一刻,抬起了頭。

  山匪高聲吹響手中的警號。

  全營寨的匪徒同時衝出營帳。

  門崗處守著的六個大漢,率先抽出長刀,沖陳蠻三人藏匿的方向沖了過來。

  陳蠻大驚失色,忙問冬菽:「你做什麼?」

  話音起時,她才驚覺,方才還在身旁的冬菽,竟早已起身奔逃到二十步外。

  灌叢一抖,那黑色的袍影便沒了蹤跡。

  春梨也在這一刻彈起來,沖她大喊:

  「還愣著做什麼?趕緊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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