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昔日血仇


  江朔站在樹枝上,俯視百步之外,整片營地的境況。

  身邊是被他拽到樹上的春梨。

  樹下是遭了他暗器,橫七豎八栽在地上的山匪。

  春梨還在扯著嗓子喊。

  那叫聲悽厲,仿佛正在經歷世間最恐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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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江朔的思緒無法抑制地被拉回了十八年前。

  他五歲時的那個夜晚。

  一切一如往常。

  爹娘收了鋤頭,從地里歸家。

  那是個挖山參的好季節,他的小筐子裡也裝的滿滿。

  爹說:「今日運勢不錯,挖到了幾顆品相不錯的參,等明日裴家的上門來收參時,定能賣個好價錢。」

  娘臉上也掛著笑:「正好能用這錢給大丫加蓋一間屋子了,她年歲見長,是不該再與咱們同住一屋了。」

  那時他性子頑劣,聽到這話,便鬧道:「我也要,阿姐有屋子,我也要屋子!」

  爹娘一起笑話他:「你個毛都沒長全的渾小子,想要屋啊,等你有本事娶老婆的時候再說吧!」

  他被嘲笑得沒臉,很不服氣,丟下小筐就跑走了。

  他們家在這坡上住了數年,對臨近林子非常熟悉,知道這裡既沒匪盜也沒猛獸。

  見他跑遠去玩,爹娘也不急,只遠遠喊一聲:

  「你阿姐肯定已經把飯做好了,記得早點回來吃完,不然一口米都不給你留!」

  那時,他是想要立刻回家的。

  被什麼事耽擱了呢?

  好像是兔子窩,又好像是一隻撲閃著翅膀的蛾子。

  總之,他就是沒有立刻回去。

  待到傍晚的夕陽漸落。

  他終於飢腸轆轆,撒丫往回跑時,屋裡傳來了駭人的驚叫。

  被北風颳破、尚未來得及修補的木窗里,露出阿姐驚恐的眼。

  阿姐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阿姐。

  那是他此生都不會忘記的表情。

  向來膽大如虎、揍起他來毫不含糊的阿姐,此刻整張臉都被恐懼扭曲了。

  她雙眼圓睜,淚珠大顆地往下流,黑白分明的眼仁中,滿是絕望與祈求。

  他想都沒想,便要衝回家中。

  阿姐卻在這時厲聲慘叫了起來。

  「不要過來!」

  「不要過來!」

  「不要過來!」

  她拼命地沖他喊。

  一聲比一聲尖銳。

  帶著警告,也帶著懇求。

  他僵在原地,不敢動了。

  也是在那一刻,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身高八尺,身披銀甲,渾身是血。

  男人抬起長刀,一刀便斬斷了阿姐的脖子。

  溫熱的血仿佛從屋子裡飛濺而出,隔著窗戶上的那半寸縫隙,噴到了他的臉上。

  他在漆黑的夜色中,拼命地奔逃。

  直到雙腿抽筋,胸口爆炸,再也動不了半步時,才打著滾,摔倒在雜草土屑中。

  臉上一片溫熱。

  他抬手去摸,才發現那流淌的液體並非是阿姐的血。

  而是他的淚。

  十八年的那個夜晚,他失去了一切。

  他本以為,那場血案,源於爹娘某個不為人知的仇人。

  誰知,真相是他從未想過的悲哀可笑。

  此刻,江朔從春梨的尖叫聲中回神,他要親眼見證那個人渣的末路。

  「陳蠻真的回來救我嗎?」

  春梨清了清嗓子,略有些擔心。

  過去二十來日的相處中,她對陳蠻貪生怕死、膽小甚微的本性已是非常了解。

  她有點擔心。

  小姐是在一月前,將陳蠻從土裡挖出,接回房間的那一夜做出的這個計劃。

  春梨知道小姐聰慧過人,向來算無遺策,可那時小姐尚未與陳蠻深交,會不會估錯了她的為人?

  若陳蠻躲著不來,會不會影響小姐的計劃?

  春梨滿心擔憂,正欲扯著嗓子再來一聲更慘的。

  忽然,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闖進了她的視線。

  她尚未看清來人是誰,便見那影子被腳下山匪一絆,風滾草一樣腦袋著地,一陣翻滾,摔進了土坑。

  霎時間,草葉塵土飛濺。

  春梨和江朔一同定睛去看,便見土坑之中,塵土散去之後,露出一個四仰八叉的陳蠻。

  春梨憂心忡忡的臉上,立刻揚起笑容:

  「太好了,小姐沒看錯人,陳蠻姑娘真來救我了。」

  她趕忙拉著樹幹從樹上跳了下去。

  江朔則挑著眼梢,看向遠方。

  冬菽站在遠處的樹梢上,與他對視。

  更遠處,是同時奔來的陸雲野和陳光。

  而他與冬菽夾角處的樹上,蹲著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人。

  霍傷。

  霍傷似是亂了陣腳,再不像往日般周密,他尋到布防的高點後,竟沒有第一時間排查周圍,沒有注意到暗處隱蔽著兩個對他虎視眈眈的暗影。

  江朔打心底里敬佩裴庾歡。

  見到這副模樣的霍傷,他對裴庾歡所有的擔心都煙消雲散了。

  顯然昨夜,是她贏了。

  江朔隨冬菽一起隱入暗處。

  霍傷聽到了遠處雜亂的腳步聲。

  哪個女人在尖叫,他並不在意。

  或許是來山上尋裴庾歡的家僕,或許是別的什麼東西。

  這都不重要。

  陳光正在尋他。

  一聲聲急令傳來。

  是此前從未有過的。

  他必須得在去見陳光之前,殺了許知言,與裴庾歡達成一致。

  唯有如此,他才能保證那個秘密不泄露。

  他才能在這世間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

  霍傷循著那遠處的腳步聲,架起了弓。

  春梨跑到陳蠻身旁時,已經換了副嘴臉。

  她哭得涕泗橫流,滿臉一塌糊塗,將陳蠻從土坑裡拉起來時,全身抖得像篩子。

  「阿蠻小姐!您來救我了!」

  她悲切又喜悅得驚呼。

  陳蠻被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被拔出來時,嘴裡還叼著草葉。

  她猛吐了一口,爬起來拉著春梨,上上下下地去看她:

  「春梨?你沒事?你方才怎麼了?」

  眼見春梨衣裝規整,身上無傷,髮髻雖亂但未散。

  陳蠻才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還好沒有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她緊緊拉住春梨的手。

  那強有力的溫暖自掌心傳來時,春梨愣了下,她也立刻反握住陳蠻的手,拉著她往坑外跑。

  「是山匪,我看著山匪追上來,要砍我,我嚇壞了,我以為我死定了……」

  她一改往日沒心沒肺的模樣,哭得極慘。

  陳蠻想到自己戲班裡的那些姐妹,也覺得心裡難受,想安慰她,又怕的厲害,只隨她一起往外躲。

  「沒事,沒事,我們還沒死,我們還……」

  她話還沒說完,忽然看到了周圍躺倒一片的山匪。

  晶亮的大刀就歪在他們身邊,一動不動。

  陳蠻重新去看春梨。

  春梨大哭著歪在她懷裡:

  「阿蠻小姐,我好怕……」

  陳蠻正欲開口,一根冷箭突然沖她直飛而來,擦著她的發梢,插進了樹中。

  力氣之大,樹皮木屑被徑直崩裂。

  鮮血自陳蠻的耳稍滴落。

  她驚恐地轉頭,正與陸雲野對上視線。

  他向來冷靜的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寬大的身影,渾身銀甲隨光閃爍。

  陳蠻被一股莫名的熟悉擊中。

  她尚未深思,下一支箭已經衝著她的面門射了過來。

  咫尺之間,一個寬大的身影撲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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