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中宮閒話


  自返京至今,連續奔波了數十日的許知言,走在昭明公主轎子旁,跟著往坤寧宮去時,累的臉色泛白,鼻翼冒汗。

  但他袖中揣了要緊的冊子,所以顧不得歇息,只能緊往宮中趕。

  趙嫻坐在轎輦上,往自己夫君半跛的腿腳上瞧了一眼,便知會宮人放慢了腳步。

  「只是母后久未見你,又聽聞你在南邊辦差辛苦,心中掛念,這才傳你入宮一見,不必走得這麼急。」

  昭明公主趙嫻道。

  她今年剛過二十五,承了皇帝的臉龐,天庭飽滿,兩頰帶肉,下頜圓潤。

  五官又似王皇后般清秀婉約。

  

  眼底嘴角常帶笑意,一副親切姿態,看人時常予人以清風拂面之感。

  她說話語調也輕柔。

  輕飄飄地落到許知言耳中。

  許知言方才的疲累瞬間一掃而空。

  「殿下莫要擔心,只是日頭大些,曬得出了點汗,旁的沒什麼,我一點兒不累。」

  趙嫻笑笑,擺了擺手,宮人舉著的青傘便傾向許知言,為他於春日艷陽下庇出一抹清涼。

  許知言立刻道:「臣謝過公主。」

  對上趙嫻彎彎的眉眼,他腳也不痛了,頭也不暈了,腳下步子都生風了。

  心底甚至還有些慶幸,還好自己這趟差事沒辦砸,掙回了幾分嘉獎,沒讓殿下失望。

  坤寧宮裡。

  皇后王絡英已在正殿等他們。

  殿中還有孩童笑聲與銅串清響。

  許知言聽著便猜到了來人。

  果然,他剛隨公主入殿,便在側座見到了太子趙楨和太子妃韓清沅。

  兩人的幼子正在奶嬤嬤懷裡,被皇后逗得咯咯樂。

  王絡英極其疼愛這個新得的長孫,自太子妃於去年誕下麟兒,便常常被傳喚入後宮,帶著孩子陪伴皇后左右。

  但其中,到底是對孩子的疼愛多些,還是借太子妃傳話訓斥太子趙禎,許知言就不得而知了。

  畢竟聖上對東宮的冷落,也是在一年前達到了頂峰。

  皇后娘娘不可能不為兒子著急。

  「嫻兒見過母后。」

  「微臣拜見皇后娘娘。」

  趙嫻與許知言一同行禮。

  王絡英笑著招呼兩人:

  「快些去坐下,喝碗子南邊新送過來的茶尖兒,瞧駙馬這臉,曬得通紅。比年後那會兒見著,糙了不少。」

  趙禎笑道:「畢竟是去南邊走了一圈,聽說去時是奔馬趕的官路,只幾日就入了壩州邊界的群山,姐夫這雙腿怕是累的狠了吧。」

  許知言先拜了句「太子殿下安,太子妃殿下安」,才又一臉「別提了」的苦笑:

  「不瞞殿下說,若不是怕在娘娘面前失了儀,進來時我這腿都得抖。」

  他深知自己往壩州去的這一趟,是為了給太子殿下爭臉去的。

  好不容易全須全影地回了,他可得在娘娘殿下面前,好好講講自己這一路的辛苦與不易。

  不然這近五十天的活兒不就白幹了嘛!

  「是瞧著清瘦了。」韓清沅也跟著說了句。

  王絡英卻笑道:

  「差事卻是辦得極好,回前,聖上便接了好幾封誇讚你的摺子,光是與本宮就說了好幾次,這番辛苦也算沒白受。」

  許知言立刻起身拱手賣乖:

  「還得多謝娘娘的福澤庇護。」

  「瞧瞧,母后,姐夫這嘴就跟蜜罐里拔出來似的,難怪長姐喜歡。」趙禎跟著打趣。

  趙嫻面頰緋紅,嘟噥句:「母后您瞧他嘴裡又沒個正經。」

  屋子裡便笑作一團。

  一派其樂融融之勢。

  搞得坐回去去的許知言袖中那本冊子更燙手了。

  他便端著茶碗便琢磨,該要尋個怎樣的時機將這冊子遞給皇后娘娘。

  以及,是否應當暫且瞞著太子殿下。

  他們的時間不多。

  壩州剿匪這事不是他一人做的。

  通判整理的案件匯總,陸雲野也要審。

  審過蓋上官章,這摺子才能往尚書省和樞密院遞。

  留檔過審了,再遞給聖上過目。

  事關叛軍,聖上催得緊,今日將人面聖簡述案情時就明里暗裡地問了好幾句,許知言也不能耽誤太久。

  他手上這東西到底是交還是不交。

  怎麼往上交,要瞞住多少信息,瞞住以後還得做些什麼才能在日後不被重提牽連。

  都是得快些商議定下來的。

  畢竟西北戰事一直是聖上心頭大患,牽扯到軍糧的都是大事。

  還有那位疑似信王遺孤的蘇小姐的事。

  都不能耽誤。

  這也是他火急火燎地隨公主入宮的原因。

  可許知言沒想到,太子也在。

  並不是這些事不能與太子說,相反,這些事都與太子有關,必須得與他細說詳說仔仔細細地商定。

  但太子這人在許知言看來,有個天大的毛病。

  就是遇事容易著急,今日提了個因,明日便要討個果。

  若不是商定好的事情,他必定心急生亂。

  偏偏軍糧與信王遺孤的事,對如今的東宮而言是最重要的兩步棋,既急不得,也亂不得。

  許知言便邊品茶邊猶豫,手中的冊子能不能在今日拿出來,「蘇玥欽」的名字又該不該提。

  他正想著這些。

  皇后王絡英突然開口:

  「對了,知言,聽聞剿匪途中,你險遭匪徒刺殺,是商隊的一位小姐挺身而出,替你擋了那致命一傷,你才無礙,可是如此?」

  許知言聞言一驚,看向皇后。

  這事他尚未向上報,聖上也不曾提。

  皇后娘娘真是手耳通天。

  他正要答,一旁的趙嫻先一步開口道:

  「回母后的話,卻有此事,知言回府便同我說了,是兩位小姐,當時得官兵相護,離得近些,不像山匪狡詐,於暗中放冷箭,直衝知言面門而來,似是專門要取他性命。兩位小姐離得最近,一位替他擋了箭,一位擋了刀,知言這才得以保全性命,安然回來。」

  許知言又是一愣。

  他回府時是與公主簡單說了這些事,包括帳本,包括裴庾歡和蘇玥欽,以及他心中的疑惑。

  在他心中,公主聰慧,心思遠比太子要縝密,頗能商議大事。

  可他原話不是這麼說的。

  他剛要疑惑公主是否誤會了他的話,忽見趙嫻沖他微微一笑,又繼續對王絡英說:

  「母后,救駙馬性命如救女兒性命,兩位小姐如此英勇無畏,便都是女兒的恩人。能否請母后為女兒予這兩位小姐以嘉獎呢?」

  王絡英問:「聽聞商隊是揚州裴家的,這兩位可都是裴家的小姐?」

  許知言心中一動,立刻明白了公主的用意。

  要探明蘇小姐的身份,進一步了,利用她的身份,還有什麼比引她入宮,更簡單的法子呢。

  蕭貴妃想瞞的。

  便是他們與娘娘想要知曉的。

  藉此機會,將她送到娘娘面前,確實不失為一個精妙法子。

  許知言立刻回道:

  「回皇后娘娘的話,其中一位是揚州裴家的大小姐,名喚裴庾歡,另一位則是自常州來京投奔英國公府的顧家人,名喚蘇玥欽。」

  聽到「英國公府」四個字,王絡英的眸子沉了沉。

  「顧家的蘇小姐,這倒是有趣。」

  她道:「救了知言,確實該賞,不如明日便宣這兩人入宮給我瞧瞧,是怎樣英勇大義的姑娘,又該給她們怎樣的獎賞。」

  心中一事這樣簡單地就被安排好了。

  許知言剛要順勢去提袖中帳本的事。

  王絡英又忽然開口,這次是對太子趙禎。

  她面上帶笑,眉目卻略冷了幾分:

  「太子,壩州這劫了裴家商隊的山匪,要對知言動手,取他性命,這是為什麼,你可有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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