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假戲假哭


  成功了。

  陳蠻聽到這句話,緊繃的心鬆緩了些許,可心底湧起的卻不是任務完成的輕鬆。

  而是難過。

  她想去尋陸雲野,步子邁出去又收了回來,她望著牢里如同困獸一般的陳旭,握著鐵欄靠了過去:

  「真的沒有能救你出去的辦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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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匪已經被剿滅了。

  眼前這個人也已經只剩一口氣了。

  就算放他出去,讓他在生命盡頭,迎接安穩舒適的死亡,也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威脅的。

  裴小姐和陸雲野如此神通廣大。

  這個人都已經鬆口要交出秘密了。

  能不能用這個秘密換他自己一個安穩呢?

  陳旭看著她臉上的難過,又覺得好笑,又覺得無奈,最後,他的表情變成了羞愧。

  「小丫頭,我在壩州為匪十八載,為了養活手下的兄弟,無所不用其極,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陳蠻怔住,她想到了裴小姐救她時曾對她說的那三個仇人。

  壩州山匪,便是其一嗎。

  「我等以行大義之由,牽連無數百姓枉死,這裡是我的報應。」

  陳旭的聲音,透著深不見底的疲憊,卻也在講述完這一切後,前所未有的釋懷。

  他總在為自己辯解,為了光復殿下的血統,所有犧牲都是值得的。

  可他所認為的值得就不是他的罪孽了嗎?

  人世輪迴終有報。

  「走吧,小丫頭,走吧。」

  陳旭合上了眼睛。

  陳蠻終於還是跑向陸雲野。

  她能做的事,已經全都做完了。

  陳蠻守在陸雲野站著的位置,換陸雲野去與陳旭說話。

  陳旭似乎有許多事要與陸雲野交代,兩人足足說了一刻鐘,陸雲野才退了半步,轉身走向陳蠻。

  陳蠻也從他臉上看到了一份難得的輕鬆,她想,他應該是得到他想要的「秘密」了。

  「多謝。」

  走到陳蠻身旁時,陸雲野對她開口:

  「陳旭的時間不多了,多謝你能讓他在臨死前說出那個秘密,這對我們很重要。」

  陳蠻知道,他口中的這個「我們」裡面有他和裴小姐,那是否還有別人呢?

  一定還有旁人。

  否則這樣龐大的計劃,跨越前後十八載,充斥著宮闈秘聞,僅憑他們兩人,又如何能知曉得這麼清楚。

  但陸雲野和裴庾歡顯然還不想將他們背後之人告知於她。

  陳蠻便也不多詢問,她只問了一句:

  「他能死的痛快嗎?」

  「能的。」

  陸雲野看著她泛紅的眼睛,輕嘆了一口氣:

  「京城就是這樣的,有人要活,就有人得死。你只需要顧好自己,不必將這些事放在心上。」

  這話沒有什麼安慰效果。

  陳蠻便跟著他往回走。

  熟悉了來路,她也沒那麼緊張地,來時漫長的甬道,回時幾十步就走完了。

  重新藏進馬車裡時,她長長地舒了口氣。

  陸雲野也跳上馬車,往開封府趕去。

  大約是察覺到自己方才那話說得不怎麼好聽,行至半路無人處時,他又靠著車簾對裡面的陳蠻找補了句:

  「我會帶壺酒給他。」

  累的一直發呆的陳蠻反應了一會,才明白這個「他」指的是陳旭。

  她還沒想到回什麼,帘子外的陸雲野又道:

  「我明日要出城,離開數十日,你……」

  陳蠻立刻道:「我會好好活著的,放心吧。」

  陸雲野倒是沒有擔心這個,他知道現在的「蘇玥欽」對英國公府而言還很重要,沒人敢動她,只是想到幾日後會在公主府中舉辦的春日宴,他還是多加了句提醒:

  「不要再被欺負,離熱茶遠些,還有,小心昭明公主。」

  提及這位公主,陳蠻的印象非常好。

  畢竟上次坤寧宮外,公主是唯一一個停下詢問她有沒有被燙到的人。

  但陳蠻也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陸雲野都這樣講了,她便又在心裡,多給自己上了一根弦。

  「放心,我不會拖後腿的。」她答。

  馬車再次回到開封府後門時,陸雲野沒有停車,而是讓差役開了後門,他駕車穿過了那條不好隱蔽的甬道,停在了青瓦隱蔽處。

  陳蠻跳下車,跟在陸雲野身後,沿著原路一路返回裴庾歡的廂房。

  隔著十幾步,她便能聽到。

  裴小姐還在哭。

  哭聲中甚至還夾雜著些許勸慰。

  有人在勸慰裴小姐?

  房中進了其他人?!

  陳蠻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趕忙豎起耳朵仔細去聽,愕然地發現,那勸慰的聲音竟然與她的聲音非常相似!

  遠遠地聽著,竟然好像是她在屋中與裴庾歡說話。

  這是怎麼回事?

  陳蠻驚訝地靠到牆根,等陸雲野將兩邊差役支開後,便按著三長一短的暗號敲開了窗戶。

  窗戶迅速被打開,四隻手一起伸出來將她拉了進去。

  裴庾歡甚至邊拉她邊哭。

  因為全身都在用力,聲音格外刺耳。

  陳蠻落地後才驚覺,房中仍然只有裴庾歡和春梨二人。

  她愕然地看向春梨,春梨正捏著嗓子,發出她的聲音:

  「世道便是如此艱辛,咱們不自己挺住,又能如何呢!」

  陳蠻:?

  裴庾歡一手拉著她往裡屋走,一手一個勁兒地給自己灌茶。

  剛歇了片刻的喉嚨立刻開嗓:

  「阿玥啊,為何老天爺如此不公,為何要讓我們受這麼多的苦楚啊!」

  為了喊得聲音大些,她嘴巴圓得像雞蛋。

  陳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馬不停蹄地就開始脫身上的衣服。

  她算是明白為何裴庾歡敢在各位大人眼皮子底下送她去刑部大牢了。

  就這一聲又一聲的哭嚎,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敢進屋啊!

  進來了也得被眼淚衝出去。

  她就說,裴小姐身邊三個婢女都各有本事,春梨也不可能身無所長。

  今日她便見識了。

  這變聲的口技與她戲班子裡的姐妹比,都不遑多讓了!

  她進屋後,還能聽出些許不同。

  可在屋外,有裴庾歡故意放大的哭聲蓋著,根本沒人能聽出其中的不同。

  陳蠻換好衣服後,便立刻加入了「哭嚎」的行列,為了與春梨方才的聲音更接近,她壓著嗓子啞了半分。

  她甚至在心裡覺得好笑。

  戲班學出來的本事,還挺適合當細作的。

  裴小姐應當去找她的班主將班子裡的姐妹全收到麾下。

  柳香香學人聲的本事,就不比春梨差。

  待到陳蠻換好衣服後,裴庾歡終於從「乾嚎」轉向了「低泣」。

  她猛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揉到眼圈紅腫後,才用帕子蓋住臉。

  陳蠻不用揉,她眼睛一眨,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裴庾歡在她耳邊嘆了聲「厲害」,便與她相互攙扶著,往門外去了。

  門外值守的差役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一人為二人引路,一人小跑著往前廳去匯報消息。

  前廳熱茶喝到第三壺的溫畢衡和蕭彥昭聽到裴小姐終於哭完出屋了,也都鬆了口氣。

  溫畢衡暗嘆,演成這樣還以為要出大事,幸好,幸好,沒在他的府衙里出什麼亂子。

  蕭彥昭則有些無奈,父親讓他來打探消息,可這種一哭哭一個時辰的女人,真的有那麼多值得打探的深意?

  而廳中的第三人,額頭和後腦勺都頂著一個大包的許知言,則笑眯眯地望著門口,直到兩位小姐相互依偎的身影步入眼帘,他的眼神才重新落到陳蠻的身上。

  他覺得這件事似乎變得有趣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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