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的恐懼


  裴庾歡聲音鏗鏘。

  響徹公堂。

  連門外的議論百姓都在此刻靜了。

  過去的兩年間,裴庾歡時常在燭燈下沉思。

  報仇是終點嗎。

  殺了霍傷,殺了陳世帆,然後呢。

  她本就是被污衊的,清白與否不過就是府尹的一個決斷。

  又或者是,派些人站在百姓中,喊幾句話,吹些聲勢出來,便能駁回好名聲。

  可除了想讓她死的陳世帆,和想藉機敗壞她名聲搶奪家主之位的二叔,誰在乎她是不是真的清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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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餘飯後的一句閒話罷了。

  裴庾歡常常會陷入疑惑。

  血債血償只能平息她的憤怒,可被刨空的心卻始終在漏風。

  讓她常在深夜時驚醒,茫然四顧時卻看不清敵人的臉。

  兩年前的禍事之前,裴庾歡也曾想像過自己的死亡。

  她爹娘是跑藥材起的家,與醫館十分熟識,裴庾歡也常跟著在裡面跑,病故或是意外,她自小就見過。

  她會想,世事無常。

  自己或許會在將來的某一日,忽然被馬車撞了,或者讓山匪劫了,再或者掉到水裡、遇到大火,亦或多大病一場,突然就不行了。

  小時候的她喜歡胡思亂想,與阿娘說起這些時,沒少挨罵。

  可裴庾歡從來沒想過,差點要了她命的飛來橫禍,竟然是如此簡單拙劣的污衊。

  她能接受,她打不過山匪被山匪砍死。

  能接受,水火無情,瘟疫無眼,遇上了算倒霉,死也是天意。

  可當她拼盡全力護住自己後,居然還是要被押著去送死,這種根本沒有道理,也防無可防的惡意,像一張巨大的網,壓在她身上,任憑恐懼肆意滋生,無孔不入。

  好像隨時都可以有人,提起這把刀來要她的命。

  這就是「權」。

  懸在她頭上的刀。

  比萬事萬物都不講道理。

  陳世帆高高在上,碾死她輕而易舉。

  看不到摸不著的「清白」,就是最好用的刀。

  而她心底破了的那個洞,她的所有恐懼,並非來源於死亡。

  而是卑微。

  卑微的無力仿佛要將她溺斃。

  她不擇手段地往高處游。

  這才是此刻的她,能站在這裡質問溫畢衡的原因。

  這一句不在計劃里。

  也不是為了向誰證明什麼。

  她只是想試一試,現在的她,究竟爬到哪裡了。

  溫畢衡聽到這三句,腦袋瓜子震得嗡嗡的。

  陳世帆的罪是跑不掉了,

  太子和譽王都授意以裴小姐的意思為先。

  但太子殿下可沒說,能按照裴小姐的意思去動王將王大人啊……

  雖然溫畢衡對王將的行事也頗有微詞。

  他們在官場之中行走,是有些不成文的規矩,迫於無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大家都做過。

  畢竟在這京城之中,高門權貴比池塘里趴著的王八還多,在有足夠強硬的靠山之前不得罪貴人,是保住小命的基本策略。

  王將能一路升到鹽鐵使這個油水最大的位置上。

  算得上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

  溫畢衡相信太子殿下所授意的「依裴小姐的意思」這句話裡面,絕對不包括「將王大人拉下馬」這一條。

  溫畢衡捏著驚堂木的手被冷汗浸得滑溜溜。

  他摸著袖中帕子擦了擦,才擰著眉頭豎起了眉毛:

  「裴小姐所言極是!用此等可笑之物做證據污衊女子清譽,與謀財害命又有何區別!來人,去清遠侯府,把當年助紂為虐、信口開河的僕從婆子,全都給本官抓過來!本官定要為裴小姐討回清白!」

  溫畢衡覺得。

  當眾做成這樣,已經很足夠了。

  裴庾歡應該就是想把自己的名聲討回來。

  他看向裴庾歡。

  卻在裴庾歡臉上看了抹一閃而過的譏諷。

  很淡,如同錯覺一樣,很快便被她藏在了眸底。

  裴庾歡叩首:

  「謝過溫大人。」

  百姓們倒是從剛才被震懾的狀態中回神,又有了些許新的議論。

  有的可憐裴庾歡。

  「好好一清白姑娘,憑白讓人污衊成這樣,也不知道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要受這個苦。」

  「還好是商戶出身的人家,家中本就看管的不嚴,這要是咱京城的官家小姐,早都吊死投胎去了。」

  「幸好沒死,這才能熬到沉冤昭雪的這一日。」

  「啥沉冤昭雪,能大庭廣眾地議論『喜帕』這種東西,有什麼教養可言,說不定有別的咱不知道的事。」

  「就是,瞧著這庶出的小兒子被捅瞎了眼還上趕著來作證,心裡有沒有鬼也難說。」

  「話也不是這麼說的吧,心有愧疚,來作證也不行,那這清白到底怎麼證明?」

  「還是家裡太張揚了,就說這商戶女不能娶,憑白生出這些禍事,若是這侯世子娶個小門小戶家的姑娘,沒幾個嫁妝可貪圖,哪能鬧出這些事?」

  「那待會你再路上讓人搶了可別報官抓賊啊,你錢多你活該。」

  「哎,你這人怎麼說話的……」

  看熱鬧的嘴裡是沒什麼好話的。

  裴庾歡聽著不痛不癢。

  清遠侯府本來就被府衙差役圍著,僕從婆子抓的自然很快。

  半個時辰不到,公堂上齊刷刷跪了一排。

  有幾個眼熟的,裴庾歡見過,是大婚當日給她掀花轎帘子的,也是扭著她胳膊綁麻繩的。

  還有扇過春梨和夏桃巴掌的。

  冬菽最倔,被打得最狠,秋石一直護著她,也挨了好幾腳。

  都是為了在陳世帆這個主子面前討好處。

  所以縱然他們都是聽命行事的下人,裴庾歡依然不覺得憐憫。

  就像兩軍交鋒。

  殺人只看陣營。

  就算這些人此刻哭喊著跪在她腳邊,說著諸如「都是世子爺逼著做的」「小的們不敢不從」之類的求饒的話。

  裴庾歡心底依然一片麻木。

  大概是不想再讓她提王將的事。

  溫畢衡邊審邊打,只為幫她出氣。

  衙門裡的哀嚎聲很快連成一片。

  當夜的情景,又重新招了一遍。

  因為說的都是事情,所以哪怕邊求饒邊說,口供也都對得上。

  都與陳勇懷描述的一致。

  「世子爺先讓二少爺進屋,沒能成功,這才命奴婢們進門將裴小姐綁了。」

  「怕夜長夢多不好辦,當晚就押著裴小姐來開封府報案了。」

  「喜帕當然是乾淨的,世子爺壓根兒沒進新房啊……」

  「都是世子爺指使小的們說的,否則小的們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胡說八道,欺瞞大人啊!」

  打得一個一個都沒聲音了,記錄的通判才停筆。

  溫畢衡讓差役將人都綁了拖去大牢,同時,抬眸看向裴庾歡:

  「如此,裴小姐此身便清明了。」

  裴庾歡叩首一拜,悲愴痛哭:

  「溫大人明鏡高懸,民女感激不盡。謝過溫大人!」

  當溫畢衡結案的驚堂木拍下時,圍觀的人群終於得出結論:

  「高門難攀哦。」

  「這位裴小姐,或許真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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