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具男屍


  冬菽看起來並不好,臉上身上都滾滿了灰燼,雙眼緊閉,渾身瑟縮,像個剛被挖出來的小碳球。

  春梨看著心口都不跳了,兩步衝上前握住她的手。

  想喊一聲「小豆子」,怕被蕭、許二人看出端倪,不敢張嘴,只能關切地去查看她的情況。

  陳蠻替她喊了聲「冬菽」,便捏著帕子去給冬菽擦臉:

  「你怎麼樣,哪裡受傷了,傷得重不重?」

  冬菽呼吸雖然平穩,但喘得很重,夾雜著咳嗽,聽著就知是讓煙燻著了,陳蠻往來回穿梭的差役那邊喊了句:「請位大夫來」,一大夫便提著箱子匆忙趕來。

  春梨擔心地檢查著冬菽的胳膊腿,見她四肢健全,身上沒有明顯外傷,才慢慢放下了提著的心,她小聲問:

  「冬菽,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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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菽眼睛半閉半睜,一副想要說話,又發不出聲音的樣子。

  陳蠻忙將自己沾了水的帕子擦在她口鼻上。

  冬菽緩了一會,才發出細微聲音:

  「我、我把小姐背出來了,她就在後面,就在樓口……」

  蕭彥昭和許知言聞言,一同指揮差役:「快去救人。」

  陳蠻瞧著許知言的樣子,卻是左看右看都不放心。

  冬菽傷了。

  這果然不是裴小姐的計劃。

  是有人想借這大火殺人滅口。

  陳蠻將冬菽交給春梨,而後提著裙擺彈了起來:

  「我認得裴小姐,我隨你們一同去尋人。」

  「不可」,蕭彥昭當即阻攔:「我知你心急,可火還沒滅,貿然進去太危險了。」

  陳蠻沒有一絲要聽勸的意思。

  蕭彥昭雖然是她名義上的表哥。

  可於她而言算不上是什麼兄長,這些勸解不聽也就不聽,她提著裙擺大步往前:

  「有這許多軍爺同我一起,表哥莫要擔心,我只是在外圍尋人,不往樓里去,沒什麼危險。」

  這話說完,她已經奔出去了幾十步,蕭彥昭攔也來不及攔,只能命令身邊僕從:

  「快些跟上去照看小姐。」

  蕭彥昭是不願意再往前走一步的,這些混雜著血腥的焦糊味已然讓人難以忍受,若不是蘇玥欽堅持在這等,他早就回馬車上了。

  許知言卻快步跟上了陳蠻:

  「裴小姐於我而言也有救命之恩,我隨蘇小姐一同前去尋人。」

  說罷,他的人也快步跟在他身後,隨著陳蠻一同穿進清風樓前的街道。

  靠得近了,熱氣更燙了。

  陳蠻在差役的指揮下,用濡濕的帕子擋著口鼻,還是被嗆得咳嗽流淚。

  潛龍隊正在全力滅火。

  隔熱的塵土泥沙在燃燒的樓外圍了一圈。

  陳蠻遠遠看見幾具被燒黑了的屍體,她的步子卻沒停。

  死人她見過許多。

  焦屍也在匪山下見識過了。

  如今再見,只是心中難過,但精神姑且承受得住。

  她於腦海中勾勒著裴小姐的身形,在混亂的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影子。

  冬菽既然說她將裴小姐背出來了,那裴小姐一定是暈了,差役扶出了冬菽,卻沒一同扶出裴小姐,怎麼想都有古怪。

  一定有人從中作梗。

  想到這些,陳蠻步伐更急。

  她飛快地掃視著每一個救人的差役。

  忽然在濃煙中見到了一個奇怪的身影。

  哪裡奇怪,她說不上來。

  樓前混亂的人群很明顯分成兩類。

  一是穿著官服,步履匆匆忙著救人的差役。

  二是悲慘哭叫,倉皇逃竄的布衣百姓。

  只有她遠遠一瞥那個男人,像是完全沒有被這一場火勢驚到,既不是救人的官爺,又不是驚慌的百姓。

  他走在人群中,像是在找人。

  穿著打扮像是有些錢財的普通人,可那張臉……

  陳蠻逆著火光,總覺得那人臉上有一層奇怪黑影,叫人看不清五官面容。

  直覺叫陳蠻覺得這事有古怪,她拔腿便衝著那個人影沖了過去。

  許知言不明所以,緊跟其後:

  「蘇小姐可是看到裴小姐了?」

  陳蠻沒時間理他,只匆匆往那樓邊奔。

  那男人十分警覺,遠遠地看到她,便立刻側身隱到了門柱後。

  混亂的人群擋在前面,陳蠻趕到時,已經完全看不到那男人的影子了。

  許知言察覺到她的異常,也跟著她一起張望:

  「蘇小姐看到誰了?可要派人去找?」

  陳蠻也不知道怎麼描述,就說:「這是尋香樓北面,帶著側梯,要從三樓往下逃,很有可能逃到這附近,咱們找一找,裴小姐在不在。」

  周圍連著尋香樓後門,橫著許多雜物。

  陳蠻想著那男人鬼祟的模樣,扒拉著濡濕的草墊被褥去看,果然見一燒黑的金絲杯下露出半截衣裙。

  陳蠻心頭一跳,掀開被子,就見裡面卷著的,正是昏迷的裴庾歡!

  「裴小姐!」

  陳蠻趕忙奔過去將人扶起來,心驚膽戰地去探裴庾歡鼻息,虛弱但平穩氣息噴到她指尖時,陳蠻才鬆了口氣。

  裴小姐還活著。

  只是與冬菽一樣,從火海中逃生,吸了粉塵,昏迷不醒。

  陳蠻將她抱起時,她有所覺察,半昏半醒地拉住了陳蠻的手。

  陳蠻見她嘴唇顫動,似是有話想說,便立刻將耳朵湊了過去。

  裴庾歡有些無力,費了很大的勁,才吐出一個「江」字。

  江?

  陳蠻沒有完全聽懂,她猜可能周圍還有裴小姐的同伴沒有被救出,只是不知是男是女,她只能立刻告訴身後差役:

  「還有於裴小姐同行的人,再尋,再救!」

  差役知曉她是英國公府的小姐,立刻恭敬應「是」。

  許知言則指揮人,先將裴庾歡放到架子上,運到長街外。

  陳蠻生怕許知言二次行兇,全程緊貼在裴庾歡身邊,直到沖回春梨冬菽所在的安全位置,才略微鬆了勁。

  冬菽剛剛清醒,正在被春梨扶著喝藥。

  兩人看到陳蠻以及被抬著的裴庾歡,立刻起身圍過來,異口同聲地喊了句:「小姐!」

  陳蠻命人將裴庾歡放平在地上,診治冬菽的大夫立刻圍過來為她診脈。

  春梨急得不行,用帕子上上下下地擦著裴庾歡的臉頰和四肢。

  四下檢查,見她身上也沒有明顯外傷,這才鬆了一口氣。

  陳蠻則趁著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裴庾歡身上時,拉著春梨,悄悄問了句:

  「裴小姐方才一直在叨念『江』什麼的,江什麼?你認識這個人嗎?是不是還有人沒揪出來?」

  春梨一愣,臉色變得慘白。

  江朔。

  是江朔陪小姐一起,卻沒有被救出來?

  陳蠻見到她的臉色就懂了,她又去尋差役,讓春梨對差役仔仔細細地交代了這個江姓男人的相貌。

  「若尋到了,便送去英國公府。」陳蠻道。

  她不管了。

  裴小姐送她去享受這些榮華富貴,一定有她的用處。

  現在就是她借著「蘇玥欽」三個字,為裴小姐行方便之事的時候了。

  英國公府既然要用她給蕭芷卿擋槍,那就沒人能訓斥她,沒人能攔著她。

  果然,蕭彥昭聞言,也只是點頭,著重交代:

  「你們定要將這事放在心上,仔仔細細去辦。」

  他也同樣對府中僕從道:

  「將裴小姐送回英國公府,請府醫親自診治。」

  許知言卻在這時站了出來:

  「蕭兄,說起來,裴小姐在匪山上為我擋過箭,也救過許某性命,在下今日前來,便是奉了公主殿下的命,接裴小姐入公主府報答這救命之恩的。可憐裴小姐今日遭此飛來橫禍,我將其帶回公主府,尋御醫為其診治,豈不是更穩妥?」

  陳蠻聞言立刻知道自己沒有猜錯。

  說什麼飛來橫禍。

  興許這場大火就是公主府為了殺人滅口而放的!

  冬菽肉眼可見的緊張。

  陳蠻又怎麼可能放任昏迷的裴小姐入這豺狼窩。

  她護在裴庾歡前面,不怎麼講道理地開口:

  「駙馬爺,若駙馬爺有心報恩,可派御醫到英國公府中為裴小姐診治,裴小姐一定會感激不盡地。」

  她沒有扯皮,直接表明了自己要帶人走的態度。

  她能拉扯著裴庾歡的以後,可許知言這個男人卻不能。

  尤其陳蠻紅著眼,滿心的擔憂,他沒有任何要將人強行帶走的理由,只能笑道:

  「還是蘇小姐思慮周全,行事妥帖,我便回去回稟殿下,即刻派御醫入英國公府為裴小姐診治。」

  這事這樣說定。

  陳蠻與春梨一起,將裴庾歡和冬菽送到了車上。

  兩輛馬車便急匆匆地趕回了英國公府。

  陳蠻這個決定沒有引起程玉珠的不滿,反倒是不常出來表態的老夫人,命身邊嬤嬤送了幾句讚許,誇讚陳蠻「知恩圖報,重情重義。」

  裴庾歡也被安排著住在了陳蠻的蘭心院。

  這是陳蠻要求的。

  她有點緊張,很怕自己一眼看不見,裴庾歡就被人毒死了。

  她這裡有小廚房,有春梨,有明舒,無論如何也比旁的院子安全。

  府醫和御醫來來回回,為裴庾歡和冬菽施針餵養。

  陳蠻和春梨也進進出出,緊張地照顧著這二人。

  待到夕陽漸落,裴庾歡睜開雙眼時,一具遇刺而亡的男屍,被差役從清風樓中抬出,送到了開封府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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