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府中佳釀
夕陽漸落。
橘色的餘暉灑在鎮國公府碧色的琉璃瓦上,婢女們依著時辰點燃府中的籠火,一串串忙碌的影子,如同離岸的游魚,奔向喧鬧的主院。
封侯賀宴已然在院中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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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淑並未親自操辦此事,只因二房三房幾雙眼睛盯在她身上,她才給府中主事的嬤嬤放了話,讓她務必要將此事辦的「滴水不漏」。
這位總管馮嬤嬤是周慧淑一路提拔上來的。
就算不知曉陸雲野的身份,也有個大概猜測,至少主母的態度是擺在明面上的,所以這宴席明面上要過去的去,里子卻不能操辦的太給這位二公子面子。『
所以,這家宴,「幕天席地」地擺在了院子裡,只為二公子名字中的這個「野」字。
馮嬤嬤知道自家主母最喜這些暗戳戳侮辱人的法子。
夏日的傍晚,晚風習習,吹在身上,倒是比在屋裡時要清涼些,只是桌椅擺設都比較倉促,各房的長輩和子輩都要分席,上下中右設了三桌。
上兩席坐長輩。
陸雲野縱然是這場家宴的「主角」,也坐在次席,陸雲遠的側位。
鄭知瑤坐在陸雲遠的另一邊,神色沉靜,比往日還要安靜,只垂著眼眸觀察自己夫君的態度。
陸雲遠則還是那副謙和模樣。
臉上掛著儒雅又疏離的笑,時不時與她閒聊兩句,看不出有什麼有什麼與往常不同的情緒。
只是,一旦注意到了那種古怪氛圍後,鄭知瑤便能察覺到其中細微的不同。
比如她的夫君提起桌上那道魚膾時,頗有些沒話找話的樣子。
期間他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陸雲野這個二弟。
若她的夫君真心為自己弟弟能夠封爵而感到高興,他絕對不會是這個表現。
她的公爹和婆母也是如此。
兩人雖然都坐在首席,可中間隔著的空檔,足能再塞下三把太師椅。
這可與往日兩人那種舉案齊眉的和煦模樣很是不同。
鄭知瑤邊默默地觀察著這些事,邊細心地接著陸雲遠關於魚膾的無聊話茬,不讓這場本就古怪的家宴變得更加沉悶。
而二房與三房的態度,則與大房截然不同。
二叔陸承霖就不說了,他本就油嘴滑舌,入席前就拉著陸雲野說了一大通好話,上了酒後,又頻頻高聲誇讚陸雲野這個侄子很為陸家爭氣,是陸家子輩們的表率。
連三叔陸承霖這個不善言辭的,都隨著陸承霖頗為真切地誇讚了陸雲野幾句。
這才是真正血脈相連的親人會有的態度。
二房三房都有不能承爵的兒子,對陸雲野掙來的這個侯爵之位,原本是有些許眼紅的。
可他們也知曉陸雲野這軍功是靠他自己扛著風沙殺出來的。
他們的兒子確實沒這個本事,他們也不想讓自己捧在心尖上長大的兒子拿命去搏這個功名,能跟著喝點肉湯就不錯了。
所以那份酸澀很快就變成了市儈的阿諛。
尤其是陸承霖,他的庶子太多了,姨娘們天天在耳邊吵著讓他為孩子們安排差事,謀劃前程。
可陸承霖自己就不是個上進的。
他的差事本來就是靠著家世蔭來的,就是個閒職,靠著鎮國公府的名號才能說上幾句話,能把嫡子安排好已經不錯了。
大哥不管他這些事,要為這些庶子尋出路,只能靠陸雲遠和陸雲野這兩個有出息的子輩了。
此前能仰仗的只有陸雲遠,陸承霖頻頻示好,好話也說了不少,但陸雲遠眼高於頂,對他這個長輩毫不尊敬,指甲蓋大的小事都不願意幫忙,時不時還會打著太極譏諷他兩句。
陸承霖氣惱,便也不再與他多言語。
沒想到,轉眼間,陸雲遠便不再是府中子輩們唯一的仰仗了。
與陸雲遠不同,陸雲野從不耍花腔,陸承霖此前因庶子們的差事,有事相求時,陸雲野總是問得很詳細,能幫忙的就會幫忙,幫不上忙的也會同他一起想辦法,分析各省官職中,哪個差事清閒,哪個差事油水多,又有哪省的長官是貪吏滑胥,能靠銀子買官。
陸雲野不僅給他出主意,還會遵守承諾,對他大哥陸承宗守口如瓶,這些事半句都不提,瞞得滴水不漏。
也正是因此,陸承霖才能偷偷辦成許多事。
所以,如今陸雲野封了侯,陸承霖笑得眉眼彎彎,莫名有種揚眉吐氣地痛快感覺,對著大哥大嫂陸承總和周慧淑舉起酒杯祝賀時,都忍不住道:
「別看雲野平日默不作聲,可論這一鳴驚人的能耐啊,可真是咱們陸家最厲害的一個。我就說這小子頗有股厚積薄發的氣勢,如今得聖上親自封侯,這榮耀可是開國以來的頭一遭啊,日後成就說不定能超過雲遠這個大哥,成為咱們鎮國公府最有出息的子輩,光宗耀祖,揚名立萬啊!二弟就在這,先恭喜大哥大嫂了!」
他說話聲音很大,子輩們的兩桌聽的清清楚楚。
他就是故意說給陸雲遠聽的,誰讓陸雲遠仗著自己是下一任鎮國公, 平日裡便目中無人不尊長輩!
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他就得故意氣氣他!
這話聽到不明情況的子輩耳中,是沒什麼的。
周慧淑的小女兒陸錦安還跟著笑:「哪有二叔這麼誇人的,大哥二哥本來就是一樣厲害。」
鄭知瑤則低頭吃了口菜,眼梢瞥著自己的夫君咬住了後槽牙。
她收回眼神,心中的猜測慢慢清晰——
或許,陸雲野不是周慧淑親生的兒子,與她的夫君也並非是一母同胞。
這樣的事她也聽過許多。
若是生母的身份太過低賤,連妾都抬不成,所生的孩子就會掛在良妾名下養大。
掛在主母名下養做嫡子的不多,但也不是沒有。
鎮國公府瞞得這樣周密,或許是因為她公爹陸承宗想維持自己不納妾的高潔形象,又或許是陸雲野的生母身份問題太大了,陸承宗必須要通過這種方式掩人耳目。
不論是哪一個,她婆母這態度也就能解釋得通了。
只不過,鄭知瑤心中又緊跟著浮現出一個疑惑,她知道她婆母不會如面上這般賢良溫婉,陸雲野接聖旨的當日,婆母臉色冷的分明連裝都不想裝了。
婆母會讓這件事這麼順利的進行下去嗎?
鄭知瑤正琢磨著這件事,三名婢女忽然端著三個酒罈走了上來。
一桌旁邊站了一個。
領頭的馮嬤嬤恭敬地對陸承宗道:
「國公爺,府上珍藏的佳釀奴婢都已取來,聽候侯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