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道裂痕


  周慧淑的手指頓住,難看的表情僵硬在臉上。

  陸承宗更是愕然到幾乎失神,以至於干張著嘴巴,半天沒能發出聲音。

  雲野向來是聽話的,穩重的,對父母尊長敬重有加的!

  過去十三年,周慧淑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動了那麼多次不講道理的家法,他從沒反抗過一次,甚至連頂嘴都不曾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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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怎麼會變成今日這種樣子?

  他怎麼會變成今日這種樣子!

  陸承宗愕然又痛心,他起身喊了句「雲野」,陸雲野立刻後撤一步,低下了頭。

  他養了十三年的兒子在這一刻竟然如同仇人一般,與他夫妻二人如此涇渭分明。

  還用這些話威脅他們!

  但痛心之餘,陸承宗又想到了今日他默許周慧淑做這些事的目的,他就是想讓她好好看看雲野如今的本事,好好看看這鎮國公府如今的形式。

  他們沒有必要將雲野變成仇敵啊!

  只是陸承宗沒想到,陸雲野居然什麼都知道,無論是周慧淑安排在他身邊的眼線,還是昨夜那出慘劇背後的真相。

  他的長子陸雲遠此刻還躺在屋中昏迷不醒。

  他的次子陸雲野卻在這裡,宛如仇人般用過去的種種威脅他們。

  陸承宗怎麼也想不明白,昨夜還欣欣向榮、全家和睦的鎮國公府,怎麼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陸雲野不應他的聲,只重複地問了句:

  「父親,你要如何?」

  陸承宗知道,雲野在逼他做選擇。

  要麼就選周慧淑,繼續由著周慧淑串通他院中的奴僕,將昨夜的事攀誣到他身上。

  要麼就選他,公正且迅速地了結這件事。

  陸承宗毫不懷疑,如果他選了前者,真的由著周慧淑繼續胡來,陸雲野一定會將過去幾年間收集的細作證據遞到御史台。

  他已經封了侯,分了府。

  便是與他們大房分了家。

  鎮國公府如何都不會與他相關了!

  甚至還會因為這件事,加深聖上對鎮國公府的猜忌,連累與他們聯姻的魯國公府,乃至影響瑞王的奪嫡大業。

  畢竟往自己親兒子身邊安排日日傳信的細作這種事,一旦傳出去,誰也不會相信這是後宅的家事。

  若是被扣上打探軍情的帽子,那可不是罰幾個家僕就能了結的!

  陸承宗疲憊又心痛地嘆了口氣,還是將眼神轉向了跪在地上的成渝與仍在昏迷的銅川:

  「來人,將這兩個護主不利,又胡言亂語、攀誣二爺的狗東西拉出去,先按了認罪書,再亂棍打死!」

  成渝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渾身一抖,就開始猛得磕頭:

  「國公爺饒命!國公爺饒命!小的沒有亂說!小的定然是被迷藥給迷得暈了神,一時眼花繚亂看錯了人,錯將賊人看錯成了二爺的人,小的知錯!小的認罰,求國公爺求大夫人饒小的一命!」

  「小的自小就侍候在世子爺身邊!小的對世子爺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啊!」

  「世子爺他受了傷,定然需要小的們在旁伺候照顧啊!」

  「國公爺!大夫人!二爺!求您們饒小的一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陸承宗臉如寒潭。

  周慧淑也沒有說話。

  兩人都覺得昨夜出了那樣的亂子,是這個狗奴才護主不利,自小學武長大,便是要用命護住自己主子,竟然能讓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迷暈了!

  該死!

  死一百遍也不足惜!

  「拉出去!」陸承宗怒喝一聲。

  他身邊的親信上前架住成渝、拽起銅川時,陸雲野忽然開口:

  「父親,成渝的話說得有道理。我瞧著銅川居心叵測,打死不冤,成渝這話中倒有幾分情真意切的忠誠,方才種種,或許是被銅川所惑。大哥平日用這二人用的最是順手,如今大哥受傷了,是得留個忠心妥帖的在身邊照看,不如便留這成渝一條命吧。」

  成渝聞言眼淚都迸出來,轉而向著他磕頭:

  「謝二爺仁慈!二爺宅心仁厚,小的日後定然全心全意伺候世子爺!」

  但陸雲野這種高高在上的施捨語氣,反倒讓周慧淑眸子冷了幾分,

  她想說殺,又想到自己兒子的傷,是不能公之於眾的。

  日後少不了醫治、養傷,身邊伺候的人,也需得是忠誠之人。

  成渝和銅川對陸雲遠的忠誠不必多說,兩人懂事起就開始伺候陸雲遠的,忠誠是刻在骨子裡的。

  而她也可以在這時候,賣成渝和銅川一個情份,讓二人以後更加忠誠。

  所以周慧淑壓下怒意,轉向陸承宗道:

  「到底是遠兒的人,受了迷藥的影響也未可知,這樣的忠僕無故打死了,實屬可惜,國公爺不如將兩人都留下,照顧遠兒為重。而昨夜那事中的蹊蹺,確實還得細細地詳查呢。」

  她才不會讓陸雲野安心。

  留著人,這筆帳以後再算。

  陸承宗思索片刻,第一次,沒有按照周慧淑的說法做,而是選擇了陸雲野:

  「成渝留下,銅川拉出去打死。」

  這話說完,成渝全身一抖,趴在地上不敢說話了。

  劫後餘生的恐懼讓他害怕自己說錯一句便要小命不保。

  周慧淑難以置信地看向陸承宗:

  「國公爺?」

  陸承宗則態度堅決:

  「此事我已經下了決斷,不再多議。」

  說罷,他對陸雲野說了句「到我書房來」,便不再理會周慧淑,直接拂袖走了。

  他知道有些裂痕出現了就不能再修補了,但至少不能再讓這裂痕擴大到無法挽回的程度。

  不能讓陸雲野這個助力變成敵人。

  而陸雲野則將眼神從跪著的成渝身上收回。

  他知道,見證了同伴的末路後,成渝再不會向以前那樣不問生死地忠誠於陸雲遠了。

  同為忠僕的銅川之死,會成為他心底永遠無法修復的裂痕。

  他會看清周慧淑,會知道這個府里沒有人會真正地護著他這條爛命。

  陸雲野不需要成渝的感恩。

  他只需要他心中的這條裂痕在未來的某一日,成為安葬陸雲遠的一抔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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