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父子情誼


  太子返京,聲勢不算浩大,但也足以驚動京中各方勢力。

  被開道的差役驅趕到大道兩側的除了裴庾歡與冬菽外,還有無數雙靜候在此的眼睛。

  他們隱蔽在人群中,直到親眼看到太子的車駕自城門來往皇城去,這才各自散開給自家主子報信去了。

  裴庾歡也湊熱鬧。

  她改了往英國公府去的方向,抬腿去了送信的驛站,現場買了封信箋,給遠在揚州的秋石寫了封信。

  信上內容言簡意賅:

  「太子回京,裴家富貴在即,不必畏懼蔡家,只管大肆囤買金器首飾,待太子得勢,這些東西必有大用,若能盡數獻之,你我皆可平步青雲。」

  寫完後,她便用常規法子,在驛站處登記了揚州裴家的地址,將這信寄出去了。

  冬菽見狀便知曉,小姐又拋出了一個餌。

  真正要寄到秋石手中、不能為外人所知的信,比如上一封,讓秋石安排人去常州接柳香香的信,裴庾歡會分三個驛站周轉,寄到裴淮安在外單獨為收信租的住處,再由裴淮安轉交給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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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淮安別的不說,心思很細,信有沒有被打開過,信印是後蓋的還是原本的,他都能分辨的出。

  經他之手略作檢查,便能知道消息有沒有外泄。

  這是最穩妥的法子。

  而裴庾歡作為誘餌故意寄出的信,就會像這樣,大搖大擺地從驛站處送給秋石。

  蔡鴻川是只老狐狸,什麼腌臢法子都會。

  越髒的手法用的越順手。

  驛站也都是他拿錢買通的線人。

  這封信必然會先在蔡鴻川手裡走一遭。

  清遠侯府掉腦袋,沒牽連到他,讓這老狐狸越發以為自己那些銀子送到了太子的心坎上,成了太子的心腹。

  若是再看到這消息,他一定會搶在裴家前面,搶著網羅揚州市面上金銀寶貝。

  裴庾歡等著看他能為此做到什麼程度。

  與此同時,關於太子的行蹤,一條接一條地送入四大國公府。

  「太子自壩州回,雖掩人耳目,做出了往三清觀的姿態,實則半路便換了布衣,帶著幾個親信,轉道去了壩州。」

  「太子此番回京,步履匆匆,不曾回東宮歇腳,直接入宮求見聖上。」

  「算著時間,現在應當已經昭德殿,見到聖上了。」

  安國公韓蒙知道些許內情,心中不免為這消息激動:

  「太子殿下自軍餉一事被聖上厭棄至今,終於能重得聖心了。」

  安國夫人徐靖華也為自己做太子妃的女兒鬆了口氣:「沅兒嫁過去便日日提心弔膽,總算有好日子過了,皇后娘娘定然會欣慰。」

  魯國公鄭秉懷沒說什麼,只多問了一句:

  「消息可給瑞王府送過去了?」

  「回國公爺的話,瑞王殿下的消息比咱們更快,殿下還托人命小的告訴國公爺,明日早朝會多半有熱鬧能看,要國公爺務必謹慎,不可冒頭。」

  鄭秉懷點了點頭,將這事記在心中。

  鎮國公陸承宗也如是一樣的沉默,但心中卻波瀾四起,尤其是聽到「壩州」二字後,他一下子就聯想到了陸雲野那個突如其來的「定遠侯」。

  此前他一直覺得這事是弄巧成拙。

  因他沒有舉薦陸雲野,才剛巧順了陛下想要選個純臣的心。

  可太子卻恰巧隱瞞蹤跡,去了「壩州」。

  而陸雲野審陳光審了那麼久,不可能什麼都沒審到。

  這幾件事忽然就在陸承宗腦海中串聯成線,以至於他不得不去回想他妻子周慧淑曾經有過的所有懷疑——

  莫非這個侯爵之位真的是向太子投誠的獎賞?

  雲野真的背叛了他們鎮國公府?

  不同於心亂如麻的陸承宗。

  英國公府中,蕭德章、蕭彥昭父子二人,對這串消息,瞭然於心。

  「一切都如貴妃娘娘的計劃,那燙手的山芋終於尋回來了。」

  蕭彥昭知道,太子定然是尋到了遺詔,才會這樣匆忙地入宮,他怕夜長夢多,聖上也不會讓他有節外生枝的機會。

  蕭彥昭垂下眼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峻:

  「娘娘料事如神,希望一切皆能如她所願。」

  而這之中,最安靜的,便是公主府、譽王府和瑞王府三座府邸。

  傳信的有進無出。

  太子入宮後,三座府邸也都紛紛關了府門,兩耳不聞府外事,一心只看今夜月。

  宮牆內,昭德殿。

  太子趙禎一步步步入殿中。

  他進一扇門,身後便關一扇門。

  當終於見到椅榻上的皇帝時,殿內已然安靜地落針可聞,前後不見一個侍奉的宮人。

  趙桓獨坐於寢殿中,連心腹元思祥都沒留在身邊。

  他要單獨接見自己的兒子。

  趙禎見狀,心中沒由來得泛起一絲緊張。

  思及幼時,父皇相當疼愛他,幾乎是親自將他教養長大的。

  孩童時他與父皇獨處的時間很多,或者背書,或者寫字,或者聽父皇講治國策論、講天下萬民,他是真切地被父皇器重過的。

  可這份「器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味的呢?

  父皇又是從什麼時候,對他百般不滿、萬般防備的呢?

  趙禎跪在地上,無比恭敬地行禮道: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

  趙桓開口,聲音少了往日的嚴厲和冷峻,多了些許期許與欣慰:

  「夏日炎炎,一去這麼久,這一路想必是吃了不少苦。」

  這樣的關切之語,許久未聞了,趙禎心中微動,仍舊恭敬地答:

  「回稟父皇,只是陳旭那廝的供詞不甚清晰,山林間分叉的小路又太多,這才多費了些時間。」

  「這樣說,你此番去,找到那個東西了?」

  「是。」

  趙禎從袖中掏出一明黃色的龍紋絲綢。

  綢布下,包著一長條木匣。

  「兒臣為父皇將此物尋回了。」趙禎說著,將雙手舉過頭頂。

  趙桓看著他手中的黃布,背脊挺直了三分,眼底閃爍出激動。

  自登基為帝至今,將近二十載的時間,趙桓已經快要忘了這種為某件事而急切、心驚的感覺了。

  只是,礙於帝王皇威,縱然他袖下的手跟著抖了一剎,在自己兒子面前,他還是壓制住了心中涌動的情緒。

  趙禎一直恭敬地低著頭,等了許久,才等到一句輕嘆:

  「楨兒,你做的很好,不愧是朕的兒子。」

  這久違的讚許,讓趙禎的心底湧上熱切。

  他遞上盒子,叩首在地,深深地磕了個頭:

  「兒臣願為父皇,馬首是瞻。」

  太子趙禎是被皇帝的心腹送回東宮的。

  趙桓欽點了元思祥的名字,交代他「太子奔波入京,一路勞累,你親自去他宮中,好好地叮囑他宮裡的人,務必將太子照顧好,若有任何疏忽,朕要他們腦袋。」

  「是。」元思祥無比謹慎,對趙禎畢恭畢敬。

  趙禎從來不將這些宮人放在眼裡,但想到父皇對元思祥的重用,想到這樣親自的叮囑也是另一種重視,趙禎對元思祥也便寬和了幾分。

  他一邊謝恩,一邊聽從父皇的安排,打消了去後宮向母后請安的念頭,徑直回了東宮。

  待到太子離去,大殿之中,再次只剩趙桓一人時,他才伸出手,拿掉了那條黃布。

  黃布下面,是一個檀香木匣。

  龍紋鎏金扣帶著風沙的痕跡。

  只是看著,趙桓便能回憶起,先帝親手將遺詔放到這盒子裡時的情景。

  他母親出身卑微,他不算受寵,直到及冠之齡,才憑著勤奮與孝道,得了父皇稱讚,入了父皇的眼。

  這些稱讚對信王來說輕而易舉,對趙桓來說,卻得付出十幾年如一日的堅持與努力,他需得日日到殿前請安,將父皇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上,父皇病時,第一個自請侍疾病,父皇為國事憂心時,則遍尋門人,尋一個解決之法為父皇分憂,才能讓父皇拿正眼瞧他一眼。

  趙桓就這樣一日不歇地徐徐圖之。

  直到最後一刻,父皇病重時,他是唯一一個得了父皇首肯,能到病床前侍候的皇子。

  他也是唯一一個,親眼看著父皇合上雙眼、駕鶴西去的兒子。

  儘管,床榻上的父皇實在病得太重,無法清晰地說出自己心儀的儲君。

  可當時,父皇緊緊握著他的手,那眼中的期許,分明是想將皇位傳給他。

  父皇是想將皇位傳給他的……

  趙桓看著手中的木匣,想要打開盒蓋,手指卻抖得不聽話,以至於他撥弄了好幾次,才將那金扣撥開。

  盒子之中,先皇親筆寫下的遺詔安靜地躺在那裡。

  趙桓是在登基為帝後才知道,父皇在病倒前三日,寫下了這卷遺詔。

  他知道時已經晚了,陳光那個膽大包天的狗東西已經潛入宮中,將這卷遺詔偷走了。

  而後,死了主子的他們便像是喪家的野狗一樣,胡亂攀咬,說他是篡詔竊位。

  他是竊詔篡位?

  趙桓不信。

  時至今日,他仍然能回憶起先帝臨終前看著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充滿了期許。

  他才是父皇選定的儲君。

  他並沒有比信王差。

  他也是得了父皇喜愛的兒子。

  或許,這捲軸上,寫的是他名字。

  或許,父皇記得他日日夜夜的勤懇,真的選了他做這大周的皇帝。

  想著這些,趙桓終於還是取出了那捲詔書。

  他打開捲軸,在靜謐無人,仔仔細細地去看那捲軸上的字。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卻是一個「玉」字。

  先皇欲將皇位傳於信王趙玉。

  趙桓看著這個名字,呼吸一頓,心頭那橫亘了將近二十年的僥倖與期許在這一刻轟然斷裂。

  他猙獰而憤怒,將手中的詔書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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