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都是謊言


  陸雲野的這封信上,包含了三條信息。

  一聖上欲徹查清風樓之事。

  二陳旭死了。

  三陳家夫婦被接到了京城中,可能近幾日就會有所行動。

  裴庾歡看完後,便將信拿去香爐燒。

  陳蠻坐在桌邊,表情變得沉默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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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七歲那年被賣到戲班的,距今已有十年之久,讓她去回憶,她也已經想不起爹娘的樣子了。

  就是看到信箋上寫的「陳老四」和「吳阿妹」這兩個名字,都覺得無比陌生。

  也就弟弟稍微熟悉些,畢竟是她從五歲就開始替娘親背著,連背了兩年一路養到三歲的小祖宗。

  只是這祖宗如今也已經十三歲了,陳蠻多半也認不出來了。

  她被賣到戲班的那一日,倒是記憶里少有的開心日子。

  爹娘頭一次從村裡頭租了牛車,一家人趕著車往鎮上去,去了便見到班主,班主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滿意以後就收到了身邊,遞給了爹娘一袋銅錢。

  陳蠻至今不知道她被賣了多少錢,爹娘牽著弟弟,走的很乾脆。

  沒留下一句話也沒有一個眼神。

  那時陳蠻就意識到,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們了。

  可誰想,十年後,竟然還有人能尋到他們,把他們尋來京城。

  「這也是計劃的一環嗎?」

  待到裴庾歡燒完信,重新坐到她身側時,陳蠻才壓著聲音,很小聲地問。

  裴庾歡沒說話,而是示意春梨去取了筆墨硯台。

  她在陳蠻眼前落筆:

  「是。」

  陳蠻想到裴庾歡之前說過的那句讓她取蕭芷卿而代之。

  難道要徹底換個身份,便要先解決她的爹娘和弟弟?

  沉溺在富貴與對陸雲遠的仇恨中的陳蠻,第一次遲疑了。

  但裴庾歡的筆卻沒有停。

  皇帝的視線被轉移到了清風樓上面。

  也就意味著,幽禁太子只是個幌子,皇上是想製造太子落馬的假象,炸出在背後籌謀的人。

  皇帝是想看看,誰會在這個時候對太子落井下石。

  這是個很重要的信號。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要緊事。

  陳旭死了。

  陳蠻騙詔的任務結束了。

  她們在英國公府裡面埋的隱患也足夠多了。

  要往前走,就必須得真正地拉陳蠻入伙。

  此前的所有保留和試探都結束了。

  裴庾歡當然知道,人心最是難測,心軟是陳蠻的優點同時也是她的缺點。

  計劃之初,她們需要一位「蘇玥欽」。

  這個人選並不好定。

  要足夠漂亮,至少要有蕭貴妃的影子。

  要足夠聰明,不能被突然的富貴沖昏頭腦以至於生出旁的心思。

  要足夠純粹,能與她們有一個相近的目標,不至於輕易被收買挑撥。

  還要有個充滿漏洞、卻又沒有直接證據可以釘死的身份。

  當趙嫻提出這個計劃時,連裴庾歡都覺得過於異想天開、鋌而走險。

  但趙嫻這個人,雖然生了副嫻靜面容,骨子裡卻比裴庾歡想的還要瘋。

  她鐵了心要冒這個險,裴庾歡便與她共謀,去選這樣一個人。

  春梨是最初的人選。

  變數在於,陳世帆乃至整個清遠侯府都見過春梨,知道春梨是她的婢女。

  將春梨推進英國公府的風險更大,蕭貴妃不一定會滿意。

  而最後,是陸雲野提起了一個名字。

  陳蠻。

  裴庾歡便帶人搬到西榆林巷,陸雲遠購置的那座小院對面,替趙嫻去觀察,這個名叫「陳蠻」的女人,有沒有入伙的資格。

  裴庾歡對陳蠻的第一印象並不好。

  並不是出於對她這個人的考量,而是她甘願被拘在一方小小院落里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讓裴庾歡生出些許擔心。

  陳蠻確實有張漂亮的臉蛋,可她若連情愛的牢籠都無法打破,怎麼能成為一枚妥帖的棋子。

  她一定會陷在某種軟弱卻又黏膩的情緒中,關鍵時刻出紕漏。

  裴庾歡不想承受這樣的風險。

  她覺得陸雲野有些感情用事了。

  直到某個夜晚,她聽到了陳蠻彈奏的琵琶曲。

  曲調從小院的窗戶里飄出,飄到裴庾歡的屋子,落到她的耳朵里。

  那時裴庾歡正在按江朔教她的方法,練習用刀。

  她想像著陳世帆的樣子,先劈,又刺,扎進肚子裡,一定要轉刀,匕首鑽進肉里,剜出血花,他才必死無疑。

  裴庾歡想過很多次計劃失敗時最糟糕的境況。

  她想哪怕到了那一刻,她至少也要親手殺了陳世帆。

  然後,那一刻,她聽到了陳蠻彈的曲子。

  那是一首很適合伴著殺人的曲子。

  曲調並不激昂,卻在綿柔婉轉中,帶著絲絲入扣的掙扎。

  陳蠻的曲子在掙扎。

  並不強烈,卻綿綿不絕。

  裴庾歡聽著,刺出去的匕首越發狠厲。

  她在那一刻對這個被關在小院的女人產生了一種全新的興趣。

  直到陸雲遠為了魯國公府的婚事,終於要痛下殺手時,裴庾歡覺得,或許可以試著拉陳蠻入伙。

  當然,她並不敢告訴陳蠻她們完整的計劃。

  陳蠻那個心軟的缺點仍舊占據主導,哪怕她被如此屈辱地「殺害」了,她眼中仍然只有求生的渴望,仿佛一隻隨時都會帶著腿上的箭矢逃跑的野鹿。

  趙嫻說「她這副惶然無措的模樣或許更容易讓人放下警惕」,裴庾歡便帶著鐵鍬邁出了計劃的第一步。

  在拿回遺詔之前,在徹底取得蕭貴妃的信任之前,一切尚有變數。

  她們都在搏命,裴庾歡不會也不敢輕易將所有計劃告訴一個看起來隨時都好像要逃跑的陳蠻。

  匪山之禍,裴庾歡算錯的人心,是第一個轉折點。

  從傷勢中醒來的陳蠻,眼底第一次帶上了恨意。

  很幸運,在正式回京前,陳蠻至少在仇恨這件事上,與她達成了一致。

  陳旭的事情也出乎意料的順利。

  在裴庾歡的設想中,陳蠻或許只能略微撬動他的心緒。

  她們還做了許多別的準備,沒想到,陳蠻遠比她想像中更合適做這個「信王遺孤」。

  而太子府被圍,趙禎不得不偃旗息鼓,將趙嫻推到前面,這則是第二個轉折點。

  殿下不需要再隱藏身份,也無法再隱藏身份了。

  很快,蕭貴妃和太后賢妃、乃至皇帝,都會將視線落到趙嫻身上。

  而這一刻,裴庾歡也無需再向陳蠻隱瞞她們的計劃。

  時機已經成熟了。

  陳蠻頂著「蘇玥欽」的身份在京中如此高調的行動,她已然穩穩地坐在了賊船的正中央。

  裴庾歡是個商人。

  她相信當利益足夠一致,危險也足夠一致時,合作才會緊密無間。

  她決定對陳蠻和盤托出。

  裴庾歡提起筆,在陳蠻的注視下落下了一句話。

  讀懂那句話的瞬間,陳蠻仿如白日見鬼,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信王死時,貴妃並無身孕,她從來不曾誕下信王的遺腹子。」

  「一切都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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