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獄中遊說


  打從被關進大牢的那一日起,柳香香就知道,一定會有人來與她談「合作」。

  關於這個說客,她有過無數設想。

  可能是個掩人耳目的地痞流氓,可能是個凶神惡煞打手。

  可能會威逼可能會利誘。

  可能會想方設法地套她的話,也可能會直截了當地殺了她。

  她已經被關了數十日了,有足夠的時間去想像這些無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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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對面鐵柵欄里的這個女人,現在不在她的想像中。

  柳香香當然不會輕易地信任這個女人口中的「合作」,從她爹被抓、她家滿門被抄至今,她已經因為懷抱希望、輕信他人,上過無數當,做出過過無數無法挽回的決定。

  如今她陷於囹圄,孤注一擲,這是她們柳家最後的機會。

  柳香香起身,從酸臭的獄服上拍掉草蓆的碎屑,也走到柵欄旁,望著對面的高挑瘦削的女人,謹慎地問道:

  「誰派你來的。」

  她得知道,最先摸到她身邊的,到底是上面那三方勢力中的哪一方。

  但對面女人的回答完全出乎柳香香的意料:

  「我先做個自我介紹,我姓裴,叫裴庾歡,揚州來的一介商賈。派我來的人你應當很熟悉,她叫陳蠻,她委託我務必要保全你的性命。」

  柳香香愣住了。

  陳蠻。

  陳蠻。

  對,陳蠻也在京城,就在那座定遠侯府。

  悠揚的琵琶琴曲伴隨著這個名字浮現在柳香香耳畔。

  柳香香著實沒想到,第一個摸到她的身邊的人,會是陳蠻「派」來的。

  在這深不見底的京城中,陳蠻竟然已經有了這樣的力量,這個曾經與她一起撫琴唱曲的舊友,到底攀上了怎樣權勢滔天的富貴?

  裴庾歡知道,她們說話的時間只有一刻鐘,若是此刻不把話說明白,便要再等半個時辰。

  她沒有這樣的耐心,便開口徑直打斷了柳香香的思緒:

  「你既然在定遠侯府彈出了求助的曲子,便是知曉陳蠻會在那一日出現在定遠侯府中,她已知曉你在田宅為她做的一切,她自然不會對你置之不理。你們認識那麼久,對她的為人,想來你應當比我更清楚。」

  這話引得柳香香露出一個慘白又自嘲的笑:

  「她能有什麼為人,一個大字不識的笨蛋罷了。」

  「可你還是替她做了田守仁的姨娘,幫她拖延了逃跑的時間。」

  「這算得了什麼,我本來就想要田家的富貴,誰讓那田守仁眼瞎,偏偏先看上她。」

  裴庾歡沉默了片刻,才緩慢地開口:

  「其實,在定遠侯府時,你是想借那琵琶曲,引陳蠻去尋你,好把她拖到這件事情裡面與你綁成一條繩的螞蚱,是不是?」

  柳香香沒有說話。

  裴庾歡又道:

  「先是田守仁被尋到京城,而後定遠侯又命人去田家尋你,兩相疊加,你便猜到陳蠻或許在京中尋到了某個貴人做依靠。」

  「你猜這個貴人是某個高門顯貴的世子、郎君,手中握著權柄,可以幫你伸冤。」

  「可你又怕若你直接將你爹的冤情告訴陳蠻,她會因為害怕退縮,不願意幫你,你便借著陳蠻入定遠侯府的時機,用你們曾經約定過的曲調,向她傳遞信息,讓她以為你有性命之憂,慌亂之中去後院尋你,你再借那院子裡的細作,引宴席上的眾人前來,讓陳蠻不得不與你扯上關係,進而不得不動用靠山的力量去幫你。」

  「你想利用她,卻被她傳回的曲調打亂了計劃,不得不冒險將事情鬧大,將在場的兩個王爺一起拖下水,孤注一擲。你想看譽王會不會因此來找你,利用你手上可能有的證據去對付瑞王,讓你有機會順勢將你爹的舊案推翻重審,為你們柳家鳴冤昭雪,是不是這樣?」

  裴庾歡一句一句的分析。

  柳香香一句一句地聽。

  每一句話都如同她肚子裡的蛔蟲,聽到最後,柳香香便明白她已經被眼前這個叫裴庾歡的女人看穿了。

  短暫的沉默後,柳香香開口:

  「阿饅知道我想利用她,卻還讓你來救我?」

  裴庾歡搖搖頭:

  「你以為你們認識得久,你應當比我更了解她。看來時間也不能決定一切。陳蠻遠比你想像得要義氣,也很勇敢,你若是在一開始就將一切告知於她,你爹或許早就被救出來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打草驚蛇,讓瑞王的人對柳大人生了殺意,若我沒有猜錯,他們今夜就已經對刑部大牢中的柳大人下殺手了。」

  柳香香一驚,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猛得握住冰冷的鐵欄:

  「刑部的消息你是從何處得知的?誰動的手?他們對他做什麼了?我爹有沒有事?」

  一串質問聲中,巡守侍衛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裴庾歡對她比了個「噓」,便退回到了自己牢房的黑影中。

  柳香香心急如焚,滿心期望裴庾歡能回她一個字,哪怕是點頭或者搖頭,讓她有個猜測也好呀,可裴庾歡就是一言不發地縮了回去。

  柳香香沒有辦法,只能焦急等待。

  其實,在差役來之前,裴庾歡還有片刻的時間,她也並非故意想讓柳香香著急。

  只是柳香香心中的防備顯然比她想像的還要厲害。

  裴庾歡沒有那麼多時間與柳香香講道理,她也不想在開封府大牢這種四處漏風的地方向柳香香展示自己的底牌以獲取柳香香的信任。

  那她就只能「威逼」了。

  雖然不是她自己的「威」,但溫畢衡會突然轉變態度,一通誣陷將她關進來,柳明義定然是出事後又被救下來了。

  擔憂父親安危的這半個時辰,足以擾亂柳香香的心神,讓她慌不擇路地抓住裴庾歡這根送到手邊的救命稻草。

  裴庾歡於是安心等著。

  其間還不忘幫冬菽整理了一下她奔逃過程中跑亂的髮髻。

  等到差役再次離開時,柳香香已經迫不及待地貼到了鐵欄上。

  裴庾歡對她道:

  「柳大人被救回來了,暫且安全,但對方既然開始動手了,定然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所以明晚還能不能救回來,可就難說了。」

  柳香香表情變得緊張又痛苦。

  裴庾歡也湊到鐵欄前,語氣和表情都變得輕緩:

  「柳小姐,我說這些,絕對不是為了戲弄你威脅你,或者是欣賞你的痛苦。我知曉柳大人是個難得的好官,常州水壩淹沒良田百畝,是他頂著兩浙轉運使潘暢的威脅,將摺子遞到宰相許崇硯手中,為民請命,換回了數百人賑災口糧,這天下但凡有良知之人,絕不會希望看到柳大人這樣的好官冤死在狗官手中。」

  「我今夜會出現在這裡,陳蠻的囑託是原因之一,借你之手弄死潘暢,徹查當年的柳家抄家案,是原因之二。」

  柳香香被她的話震懾,略微思考後,問道:

  「潘暢與你有何冤讎?你為何要殺他?為何要為柳家翻案?」

  裴庾歡吸了一口氣:

  「潘暢與我無仇無怨,但我的爹娘也枉死在官官相護之下,我已經沒有救回我爹娘的機會了,但你還有。所以,我想幫你。」

  裴庾歡的語氣中透著真誠。

  柳香香聽出了其中一絲壓抑極深的痛苦,她當然知曉眼前這個女人也有可能是在演戲博取她的信任。

  但是這個女人知道她與阿饅琴曲傳信的秘密。

  阿饅並不是個笨蛋,不會輕易將這些事告知旁人。

  除非是她特別信任的人。

  定遠侯府時,柳香香沒有選擇相信阿饅。

  事情曲折至今,裴庾歡重新站在她面前,再次向她遞出了選擇。

  柳香香心一狠,還是跨出了那一步。

  父親性命危在旦夕,管眼前是通天雲梯還是無間地獄,她都拼了。

  「我跟你合作!」

  柳香香破釜沉舟地開口。

  「好。」

  裴庾歡也沉下心神,一刻不等地開口:

  「我要你手上所有證據。我會在七日後引你入開封府受審,到時你只需要謹記,將所有污水都潑到太子身上。只要將太子咬死成這件事的主謀,你就有機會被移交大理寺,重查你柳家當年的案件。」

  裴庾歡的語氣堅定沉著,像是對一切皆有謀算。

  其中的力量讓人難以置喙,柳香香在思考之前,便一字不落地將她的話記在了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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