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獨自奔流


  陳蠻一聽,這個她會,在陸雲野那小院住著時,沈司籍教過她。

  但凡涉及曲調音律,一律都說是沈辭清這位司籍教的。

  陳蠻當即答道:

  「是一位姓沈的司籍,與家父家母有些交情,不嫌棄玥欽愚笨,親自教授玥欽些許樂理。」

  「沈司籍?」曹宴清略有些驚訝:「教姐姐琴曲技藝的竟然是宮中尚儀局的女官?」

  陳蠻記得陸雲野向她介紹沈司籍這位老師時,確實說過,她是宮中的女官。她得女官授課這事應當是不合規矩,但沈司籍既然這樣教她,陳蠻便這樣學,她答道:

  「其中緣由家父家母也沒有提過,多是顧老夫人眷顧。」

  曹允安也面露意外之色:「宮中女官應當是不能隨意出宮的,為何這位司籍竟然可以遠赴常州去教授姐姐琴藝?」

  陳蠻本著解釋不通便一概裝傻的處事原則,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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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瞞妹妹說,彼時我還年幼,其中緣由我也不甚明了。」

  曹允安覺得她有些誇大了,便是她們望族曹氏,也不能隨意調用宮中的女官,何況蘇玥欽一個小門戶出身。

  曹宴清卻沒想這個,她想到了京中流傳的那則貴妃尋女的傳聞。

  當然,母親曾經教誨她,凡是傳言,真假不論,皆有其目的。

  曹宴清瞧著眼前的這位蘇小姐並不像是個會故意誇大來賣弄身價的愚笨之人,她卻毫不在意地說出自己得女官教授這種不合規矩的事,一定有什麼特殊的緣由。

  曹宴清將這件事記在心裡,面上卻不甚在意地笑笑:

  「原來如此,難怪姐姐琴技如此高超,今日機會難得,不如我們以曲會友,共彈一曲?」

  她說著,接過身後的婢女遞過來的琵琶。

  蘭翠也抱著陸雲野用作傳信送來的那把「獨弦」,見狀,也上前奉給自家小姐。

  收到請帖時,蘭翠就告訴她,這樣的小宴,小姐們常常會湊在一處彈奏,所以最好帶上自己的琴,這是小姐們的習慣。

  陳蠻就只有這一把琴,且傳信之後機關的卡扣就鬆了,只要把那裝信的小木門關上,這琵琶就與尋常琵琶無異。

  她便提前調試好,讓蘭翠帶著。

  把「獨弦」抱到懷裡時,陳蠻看著面前的一個抱琵琶一個撫古琴的曹家姐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久違的懷念。

  以前在戲班時,閒來無事,姐妹們也會這樣彈琴玩兒,沒想到竟與這些貴女小姐們如此不謀而合。

  陸雲野說過,這是她的一技之長。

  看來,這確實是她的一技之長。

  曹允安撥了下琴弦,問:「妹妹今日想彈奏哪篇曲子?」

  曹宴清想了想:「《清平樂》如何?」

  曹允安聞言有點意外,不懂她這個妹妹怎麼一邊說著要以曲會友,一邊卻要彈這麼簡單的曲子。

  這都是她們還是娃娃時彈的曲子了,今日合奏實在是有些不夠有趣。

  這個答案倒是在陳蠻的料想之中。

  以前賞錢給的越多的門戶,越喜歡點這些高雅清幽的曲子。

  曹宴清這樣的高門貴女,自然也應當喜歡這樣的曲子。

  陳蠻抱起琵琶,道:「妹妹喜歡,那咱們就彈這個。」

  她謙虛著沒有率先起調,曹允安便先撥弄了琴弦,一段清冽的開場之後,陳蠻與曹宴清一同撥弄著手指,和了進去。

  曹宴清沒有提前擺出譜子,但她與曹允安是師從一處,彈奏起來也格外有默契。

  陳蠻則用眼睛瞥著曹宴清的手在跟她的節奏。

  樂譜她不會記錯,但調子不對。

  曹家姐妹彈的調子和節奏,比陳蠻在戲班裡慣常彈得要更慢更平。

  陳蠻跟了幾個調子,就發現了。

  曹家姐妹像是在悠然地享受自己指尖躍動的曲子,就像她們享受風與暖陽那樣,就連能把人淋得透心涼的雨,也是她們眼中的詩情畫意。

  而陳蠻,她不自覺挑快的琴音,帶著討要喝彩的諂媚。

  察覺到這一點的陳蠻,慢慢地壓下了自己翹起的手肘。

  上次開府宴,因為心急,讓她忽略了一些事。

  而現在,她突然意識到,她的彈奏方式與曹家姐妹有著諸多不同,抱琴的姿勢、曲調的節奏,包括撥弦的技法……

  行首教她們的,是藝伎的彈法。

  而曹家姐妹,則是高貴優雅的貴女。

  曹宴清今日請她來,以曲會友是假,用這樣的方式,探查她的身份才是真。

  恐怕,上次開府宴上,曹宴清就已經從她彈琵琶的姿勢上察覺到了端倪。

  就在陳蠻追著曹宴清的手尖附和曹家姐妹的節奏時,曹宴清忽然抬眸,與她對上視線:

  「姐姐的心,似是有些亂了。」

  她眯起眼梢,聲音輕柔,指尖未停。

  陳蠻也不曾停,她在這件唯一擅長的事上生起了些許好勝心。

  曹宴清偏偏要試探她的身份。

  若是開府宴前,陳蠻可能還會怕暴露。

  可現在,裴小姐早已經將一切都告訴她了。

  這份信任讓陳蠻的心如磐石般穩固。

  她才不怕。

  急著幫她補漏洞的人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她的技藝也不比曹家姐妹低賤。

  都是指尖染血一個繭子一個繭子磨過來的。

  她怕什麼?

  陳蠻架起了夾著的手肘,眯起和善的笑:

  「妹妹似乎也有心事。」

  話誰還不會說了。

  曹宴清和善,陳蠻也跟著和善,但她撥弄琵琶弦的手,卻再不想循著這沉悶調子走了。

  在一節結束,一節開啟前,陳蠻按著自己舊有的習慣,由上到下,猛得掃過手中的弦。

  平地而起的調子,讓曹允安愣了下,差點撥錯弦。

  但曹宴清沒停,她也就沒停,只是自陳蠻入樓台水榭後,第一次將眼神落到她身上。

  曹宴清和善的笑容也頓了下,那明顯快過《清平樂》,卻又完美地與調子融合在一起的音律,讓曹宴清心中的好奇蓋過了探究。

  陳蠻毫不掩飾地彈奏起自己最擅長的滑音與掃弦,她一邊跟著曹家姐妹的曲,一邊又在那過於平淡的調子之間,加入了許多抓耳的節奏。

  仿佛潺潺溪流匯入大江大河。

  曹宴清只覺得她所幻想出曲調意境一下子變得無比寬廣,又無比自由。

  曹允安皺起了眉梢。

  這樣的彈法實在是聒噪,她的琴弦跟不上,她不喜歡。

  曹宴清卻不自覺地跟著陳蠻的調子,加快了撥弦的速度。

  當兩人不再說那些「弦外之音」時,她們指尖的曲子才終於匯聚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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