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不是偶然


  鄭宇瓊的這一眼瞪得又凶又狠,連此前那故作高貴的虛偽偽裝都不見了。

  蘇文昌倒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的計謀已經全都擺到明面上了,他以為鄭宇瓊方才就看穿了,現在這又突然生的哪門子氣?

  蘇文昌溫和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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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大人可是讓日頭曬得中暑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要不要也舀一碗涼水來拜拜火?」

  鄭宇瓊眼睛眯了又眯,兩步走到蘇文昌身前,聲音壓到極低:

  「蘇文昌,你好大的膽子,你可知我魯國公府在京中是怎樣的門戶?敢用此奸計給我下套,你是不想活了嗎?」

  蘇文昌沒想到鄭宇瓊氣性這麼大,竟然直接跟他撕破臉了。

  那他索性也不裝了。

  「怎麼,鄭大人又想用那些下毒的腌臢手段來殺我?」

  他挑起眼眸,眼帶輕蔑:

  「我不知道魯國公府是怎樣的門戶,我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如今能故作姿態、耀武揚威,也不過是沾了祖輩開國拓疆的功勳的光,那也是先有對大周的忠誠,才有你魯國公府的如今,若是受朝堂恩典,食百姓供奉,卻在背後做些欺上瞞下、陽奉陰違、敲骨吸髓之事,老國公的在天之靈,恐怕要以你們這些子孫後背為恥了。」

  他聲音不大,只鄭宇瓊和臨近的兩個差役聽得到。

  差役慌忙低下頭。

  鄭宇瓊則當即漲紅了臉,他做夢也沒想到,蘇文昌竟然有如此膽量,敢出言不遜至此。

  蘇文昌確實不怕,他巴不得鄭宇瓊怒髮衝冠,於眾目睽睽之下當場殺他,直接將罪名坐實,管他什麼魯國公府,都抵不過這麼多雙眼睛所看到的真實。

  蘇文昌就不信魯國公府真能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若真有這一手遮天的本事,何至於搞下毒這種偷偷摸摸的小人行徑,直接一刀把他殺了不就行了?

  就在這比嘴硬,比膽大。

  那就來比一比,他苦學文章這麼多年,若罵重一句話,他就將這探花之名拱手送給他!

  鄭宇瓊真是想殺人,但眼前的情況已經不是殺一個蘇文昌能夠解決的了。

  他太大意了。

  連中兩計。

  若那出去傳信的人也被黃明亮和蘇文昌聯手拿下了,那他這一遭差事可就全都辦砸了。

  鄭宇瓊只得全力壓抑怒火,各種心思在腦中轉了又轉,最終,他退了半步。

  這半步,是他自出生以來最大的屈辱。

  蘇文昌挑了挑眉梢,笑道:

  「鄭世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遠處的黃明亮不是沒覺察到他們二人之間的交鋒。

  黃明亮只是裝忙,裝看不見。

  雖然剛才被沸騰的民聲激得一時衝動,言語激烈地衝撞了鄭宇瓊,但他心裡其實很沒底,也怕蘇文昌在做局誆他。

  直到此刻,眼見這二人吵得比他還凶,黃明亮就放心了。

  胡丙將熬好的粥桶抬出來時,黃明亮毫不猶豫地站到前面,親自布粥來穩固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往後若是聖上派刺史下來查探,多幾句美言就能多一分活路啊。

  黃明亮此番下了血本,直接調用了府衙的公糧,白花花的大米在濃稠的米湯中清晰可見,當那清甜的香氣從桶中飄蕩而出時,所有農戶的眼神都直了。

  竟然是白粥。

  這是多少年沒有聞到過的香氣了。

  農戶們當即爭先恐後地往桌案前擠,生怕晚一步便喝不上這口熱湯了。

  胡丙帶人上前幫忙維持秩序。

  白粥剛送了一半,又有一鍋剛蒸好的粗麵餅子送了出來。

  早已餓成習慣的農戶,眼見東西足夠分到每個人手中,這才又恢復了理智,擺著餅子端著粥跟隨行的家人分享。

  還有少的、壯的,當場便要衝黃明亮磕頭:

  「大人,小人家中還有挨餓的老母和妻兒,能否讓小人帶一塊餅子回去給他們充飢。」

  黃明亮便高聲對著手下喊:

  「再去蒸兩鍋熱餅,若有不夠,去街上尋商戶買些回來,記在我的帳上。」

  差役應「是」。

  眾農戶心中又是一陣明媚。

  里里外外的都要跪下來給黃明亮磕頭。

  黃明亮見狀,再次拔高音調:

  「諸位方才所言之事,本官全都聽見了,若你們所言為實,那就是以放印子錢為由騙地搶地,樁樁件件,皆有違律法。」

  「本官身為知州,當然不會坐視不理。」

  「本官今日就坐在這裡,挨個聽,挨個審,你們吃飽喝足,便可一一上前,將這些年的遭遇詳細說來,本官定然為你們做主。」

  這話黃明亮說的也有些臊得慌。

  但憋了這麼久,終於能做一次實事了,他也難掩激動。

  方才蘇文昌的那一句,也給他提了個醒,眼前這些農戶,顯然在莊子上受盡了苦楚,讓他們進府衙受審,他們肯定是不敢的。

  還不如把桌子抬出來,就在這外面審。

  當著全城百姓的面,再也沒人能從中作梗。

  黃明亮這話,便如烈日當空,霎時間照亮了所有農戶的眼。

  其中幾個年輕人,想到了那位小姐的囑託,便舉起手中的碗,高聲呼喊:

  「感謝黃大人為常州剷除奸佞!」

  周圍的人,聽到他們喊,也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趕忙放下餅子和碗,跟著一塊喊了起來:

  「感謝黃大人!剷除奸佞!」

  「感謝黃大人!剷除奸佞!」

  整齊劃一的聲音,一聲大過一聲。

  農戶們邊喊邊跪地磕頭,直到這聲音乘著風,穿街走巷,傳到了那些聚在長街兩端遲遲不肯散去的百姓耳中。

  傳到了奔走著運人的江朔和黃錄耳中。

  也傳到了端坐於茶樓上的裴庾歡耳中。

  裴庾歡眯起眼梢,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這事至此,便算是成了。

  鄭宇瓊想到什麼,臉色越發難看,甚至於陰沉中多了一分難以置信的愕然。

  「奸佞」這個詞,實在是太過罕見也太過刺耳。

  以至於蘇文昌都在這一刻愣住了,他記得上一次聽到百姓呼喊這個詞,還是在清風樓大火後。

  而如今這景象,與圍聚在火場祈福的百姓,何其相似。

  這會是偶然?

  不可能。

  大字不識的農戶,想破天也不會用這樣尖銳刺耳的詞彙來罵人。

  這不是偶然。

  裴庾歡那雙沉靜的眼眸忽然浮現在蘇文昌的腦海中。

  他後知後覺,又難以置信。

  難道這一幕,也是裴小姐落下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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