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世道的錯
這次宴席對蘇文昌而言,是他此生都不曾忘卻的回憶。
他自小便比旁人聰明,因而雖在聖賢書的教誨下,學了謙虛的道理,知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他骨子裡仍舊帶著一份自傲。
驕傲於他與身旁的親友、鄰里不同,他心中有溝壑,有自己的所觀所想,不願落於世俗。
直到他遇到裴庾歡,與裴庾歡的每一次交談,都像是談經論道,讓蘇文昌久違地感受到了那種「知自己所不知,聞自己所未聞」的欣喜。
同時也讓他意識到,他也不過只是個在世俗里打轉的凡夫俗子。
與裴小姐同席的時間,漫長又短暫。
他忍不住去記憶她說的每一句話,這種難遇知己的感覺,沖淡了婚約被拒的苦悶。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
以至於,直到他與裴庾歡拜別,獨自回家時,苦悶與遺憾才後知後覺地爬上他的心頭。
他雖沒闡明自己今日外出的意圖,但母親和大嫂早就依據他的穿著打扮有了猜測。
蘇文昌驕傲於自己的文采。
蘇母更是驕傲於自己兒子的年少有為,她不覺得會有姑娘拒絕她兒子的婚事,因而,蘇文昌一出門,她就招呼長媳,一同在家籌備上門拜禮之事。
垂頭喪氣的蘇文昌一回家,見到這種喜氣洋洋的景象,更是哭笑不得,他趕忙制止二人:
「事情並未達成,勞煩母親與大嫂為我忙碌了。」
蘇母孟羹聞言十分驚訝:
「沒成?怎麼會呢?莫不是你心儀的這位小姐有心上人了?」
大嫂呂萍也疑惑:
「又或者是你在什麼地方失了禮儀?讓那位小姐誤會了,以為咱家沒有誠意?」
蘇母急道:
「都說得聘個媒人,由為娘的親自帶著禮上門去拜見才是,你偏要自己獨去,好心也辦了壞事,京中的人家,最是講究這些規矩的,你且說,你想娶的是哪家的小姐,母親再去幫你彌補一二,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
蘇文昌不想兩人為自己操心,只擺擺手道:
「事情並非如此,那位小姐在意的不是這些繁文縟節,還請母親和大嫂不必掛心,我自有分寸。」
蘇母二人面面相覷,見他少見的低落,便知曉這事是沒有餘地了,也不再多問,只在引他入廳堂後,又出聲寬慰:
「姻緣這事還是得講究緣分,強扭的瓜也不甜。既然這位小姐對你無意,我與你大嫂再為你另尋良緣便是。」
這話一出,剛要回書房的蘇文昌又退了回來。
他顧不得禮儀孝道,直言道:
「母親,大嫂,我有心儀的人,不該為了遵循男婚女嫁的規矩,去求娶其他小姐,否則,這與誆騙有何區別呢?對求娶之人,也不公平。還請母親和大嫂不要再為我張羅這件事了,若有媒人上門,只幫我婉言回拒了便是。」
大嫂呂萍見他如此執拗,有點著急:「那若是二弟一直忘不掉心中那位小姐,豈不是一輩子都不能娶妻了?」
蘇文昌道:「心中有人,自是不能耽誤旁人,若是因此一輩子不娶,這也能應得上一句『緣分』了。」
說罷,他也不想再繼續討論這件事,沖二人拱手一拜,便往書房去了。
呂萍還想再說什麼,蘇母拉住了他。
她向來為自己兒子貴重的品德而驕傲,聽到兒子這些心裡話,便知他心意已決,若是逼他強娶,只會害了無辜的姑娘。
「女人婚嫁便是奔著一顆真心來的,咱們不能為一己私慾去戕害旁人,就依文昌的吧。」
婆母發話了,呂萍也不能再說什麼,她只好打消高攀貴女做妯娌的念想,轉頭去忙自己的事了。
而回到書房的蘇文昌,又在方才的一番言語中,有了新的想法。
他忽然覺得自己迂腐執拗。
若官婦可以邁出後宅,依照律法,做些經營之事,他們二人之間,不就還有一絲轉圜的餘地嗎?
這件事上,或許錯的本就是世俗。
若世俗是錯的,為何要認命呢?
蘇文昌動了心思,便立刻開始翻閱書架上的史書古籍,他想要找一找,官婦只能居於後宅這件事,到底是從何而起,又是因何而起的……
而「雲想容」內,裴庾歡並沒有與蘇文昌一同離開。
蘇文昌在二樓開了一個雅間,她則在旁邊開了另外一個。
夏桃知道小姐有很多心事,也有很多仇恨。
局勢瞬息萬變,小姐並不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她們,也總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們能做的就是陪在小姐身邊,當她需要她們時,為她獻上一切。
但這樣的小姐心中,有沒有羨慕過世俗的幸福呢?
夏桃走到裴庾歡身邊,在為她披斗篷的間隙,偷偷地觀察她的表情。
這位蘇大人的言行確實與那些狗官不同,讓夏桃略微改觀,但小姐的拒絕也在她的料想之中。
可夏桃還是不由地順著方才小姐與那位蘇大人的話,去想像沒有遇到這些劫難的小姐,想像她嫁給那位探花,安於後宅,相夫教子,隨著他的官職步步高升,乃至誥命加身的場景。
會不會比如今這般刀尖舔血要更加幸福安穩?
至少就不會再有人用「一介商賈」這種詞來詆毀小姐了。
夏桃雖無法看穿裴庾歡所想,但她的心事卻全都擺在臉上,裴庾歡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起來:
「怎麼,為那飛走的『探花夫人』的名號而惋惜?」
夏桃趕忙道:「怎麼會,即便方才那位蘇大人嘴巴甜些,論其胸中偉略,還是在小姐之下,哪裡配得上小姐。」
裴庾歡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不必替我憂愁。便是沒有這些事,我也更喜歡做個商賈。這一壺茶喝完了,我們去喝下一壺吧。」
她往門外走,夏桃為她開門,到旁邊雅間時,引路的小二道:
「裴小姐,蘇小姐已經在屋中等候多時了。」
裴庾歡點頭:「勞駕」,便帶夏桃一同步入屋內。
夏桃抬眼望去,先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許久未見的春梨與她對視,滿臉激動,但她卻沒有像以前那樣撲過來衝到她面前。
這奇怪的沉穩,讓夏桃又將視線轉向屋裡的另外一個人,那位她陪小姐從亂葬崗挖出來的阿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