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黃琮禮地


  一聲醒鞭,喚回了蕭芷卿的神思。

  陳蠻也低下頭,恭敬地去聽宮人像報菜名一樣,報出那些與宴貴人的名字。

  大部分都跟上次千秋宴一樣,只是多了位名號排在皇帝前面的太后。

  太后到底是太后,皇帝皇后都得站在殿外率領眾臣,一起叩首拜天,太后卻可以直接入內殿,烤著暖爐坐在暖榻上歇息。

  怪不得人人都想當皇后呢,熬死男人以後,這日子過得確實是悠閒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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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蠻低著頭胡思亂想,先等太后華蓋入內殿,又等皇帝皇后率領眾皇子公主,以及一眾嬪妃,走到殿前站定,這才跟眾人一起,合手跪拜,喊出一串又一串的吉祥話。

  膝蓋處縫了皮毛夾層,只跪一會,不冷也不硬,但就是身上裹得太厚,起來時很難兼顧禮儀,陳蠻瞧著前面程玉珠的動作也不靈巧,也就不以貴女的標準苛求自己了。

  正如入宮前,程玉珠身邊的於嬤嬤所教授的那樣。

  除夕宮宴的流程,遠比千秋宴要繁雜許多。

  拜天祝禱,也不是跟著皇帝老兒念幾句詞就算了。

  這事涉及大周未來一整年的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皇帝和皇后都得提前三日沐浴齋戒,由太常卿主持,完成一系列的繁瑣儀式,每一步都得小心謹慎,不能出錯。

  大多時候,陳蠻都不信鬼神,但這種求神佛保佑的時候,她的心還是非常虔誠的。

  隨著皇帝趙桓和皇后王絡英在大殿前站定,音鈴鼓樂應聲響起。

  與上次千秋宴不同,今日拜天祝禱的禮樂,皆是出自太常寺。

  陳蠻在走到紫宸殿時就看到了,在那圜丘壇的一側,立著百名身著官袍的男子,面前立著各色鍾石絲竹匏土革木。

  陳蠻在書上見過這些樂器,但不曾聽過,心中一直帶著好奇與期待。

  此刻,由鐘聲起調的雅樂響起時,她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

  肅穆的空寂於天地間迴旋,連呼嘯的北風都有了靈魂。

  但隨即,陳蠻的心底卻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遺憾。

  她想到了此前在千秋宴上演奏曲樂的那些伶人。

  雖是不同的樂器,但根源上並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她們與這些太常寺的官員都是奏樂的。

  可既然同為奏樂的人,為何會被分為三六九等呢?

  她們能完美地彈奏出只聽過一遍的樂譜,又怎麼可能學不會這些雅樂?

  可她們卻只能做伶人。

  永遠沒資格得朝廷授官,成為太常寺的官員。

  無論是正三品的太常卿還是從九品的奉禮郎,永遠都沒有她們的份。

  為什麼呢?

  陳蠻並不能想到答案。

  她只是眼熱地看了一眼那些官袍,便將視線收了回來。

  禮樂奏了一刻鐘,而後歸為一聲又一聲綿長的鐘鳴,鐘鳴響到第十二聲時,宮人喑啞的傳令聲響起。

  因隔得遠,陳蠻並不能聽得太清楚。

  只是按著於嬤嬤提前教授她的知識,禮樂之後,便該由皇帝皇后依次登階,到圜丘壇前跪獻蒼壁黃琮,獻酒祝禱。

  這是極為關鍵的一步。

  帝後皆是是大周氣運所在。

  禮成的順遂,才能保來年百姓安康。

  每到這種時候,陳蠻會想,這皇后也沒看起來的那麼風光,雖然熬成太后後,便可仗著「德高望重」四個字,於宮中享富貴了,但皇后的這幾十年也挺不容易的。

  比如祝禱這事。

  若是皇帝行差踏錯,搞砸了儀式,沒人敢說什麼,太常寺還要上摺子到御前替皇帝找補。

  皇后就難說了。

  做錯了肯定要挨皇帝的訓。

  每年還都得來這麼一出,不能出錯,也不能缺席。

  身後還有一幫互相爭鬥的妃嬪盯著,不說像百官那樣幫襯,不暗中使絆子就不錯了。

  這樣想來,還是皇帝老兒這個位子坐的最痛快了。

  帝後拜天是不能直視的,且隔得太遠,想看也看不見。

  陳蠻只能放下看皇帝下跪磕頭的好奇,靠胡思亂想來消磨時間。

  她看不到,位於嬪妃之首的蕭茹元卻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一年之中,她最討厭的時刻,也是她最屈辱的時刻。

  王絡英就算是個蠢貨,卻依然能穿著鳳冠禮袍,代表整個大周,跪拜祖宗,祈天地庇佑。

  每到這種時候,那種為妃為嬪的不甘,就在烹炸著她的心。

  入宮拜天的第一年,蕭茹元本以為,時間會沖刷掉她的怒火,可今天她遠比十八年前還要憤恨。

  不過今年與往年不同。

  某些沉寂已久的裂痕,總算要露出來了。

  蕭茹元難得地舒展了眉頭,比任何時候都更期待王絡英登階祝禱。

  德不配位,總是要付出些代價。

  磕頭的趙桓沒有引起蕭茹元的注意,她的眼神只落在王絡英身上。

  王絡英已經當了十數載的皇后,這樣的場面她已經經歷了無數次,早都過了那個為了練習祝禱之事大半年不得安眠的階段了。

  王絡英習慣了頭上這頂比往日更重的禮冠,習慣了身上繁瑣而沉重的戎裝,習慣了呼嘯的寒風與聒噪的樂點。

  儘管這十年如一日的儀式有些惱人。

  但這仍舊是她作為皇后的榮耀。

  王絡英的背脊也挺得比往日更直些,她能感覺到自背後傳來的視線,那是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嫉恨。

  想到其中尤以蕭茹元的不甘最甚,王絡英厭煩的心底便湧出一絲痛快。

  待趙桓擺完,立於神案前時,王絡英聽到了要由她上前的鼓點,她邁開步子,於右側走上台階。

  縱然裙擺沉重,她步伐依舊平穩。

  走到圜丘壇前時,宮人捧上了皇后要獻的黃琮。

  以蒼壁禮天,以黃琮禮地,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趙桓拜天。

  她拜地。

  黃琮為一方圓黃玉,象徵大地廣袤與豐收。

  王絡英雙手將其取下,而後捧在手心,以無比恭敬地姿態,將玉石奉於供奉著牌位的神案之上。

  做完這一切後,她退了半步,於軟墊之上,屈膝跪下。

  宮人為她整理裙擺,太常寺變換了鳴奏的曲調。

  似打穀,似鳥鳴。

  對來年五穀豐登的期許,都集中在了王絡英的身上。

  她雙手合十,滿面虔誠,沖祭壇之後的諸天神佛與牌位之上的列祖列宗,低頭叩首。

  一下,兩下,三下。

  這是身為皇后的她為數不多的需要磕頭的場合,但王絡英心中想的卻只有仍被幽禁在東宮的太子。

  她想,若她這個皇后,真有為萬民祈福的本事,有讓四季風調雨順、百姓五穀豐登的能力,那她就把這些福氣和願想,全都留給她的禎兒。

  她祈求上蒼與先祖,將所有的福澤都落到她的禎兒身上,保佑他能得償所願、安穩順遂、黃袍加身、百歲無憂。

  王絡英在心中虔誠地默念著這些祝福,完成了屬於她的那一份儀式。

  然而,當她像往常那樣起身時,卻突然聽聞身側的趙桓倒抽了一口冷氣。

  一個「這」字吐出口中,欲言又止,卻難以遮掩其中的震驚。

  王絡英心覺奇怪,抬眸去看他,就見趙桓滿臉愕然地瞪著神案。

  他向來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王絡英很少看到他的情緒,更不用說這樣赤裸裸的震驚的。

  震驚之下,似乎還有些許緊隨而來的羞惱。

  王絡英心中「咯噔」了一下,浮現不詳預感的同時,也趕忙轉頭去看神案。

  然後她就嚇出了一身冷汗。

  由她置於神案之上、獻禮於地的那塊黃琮,居然從中間裂開了,像是遭受了某種天譴一般,就那樣一分為二地裂在了神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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