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兄弟鬩牆
陳蠻賞下去的都是從英國公府得來的銀錢和首飾,裴庾歡和陸雲野送她的東西她都沒動,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她在院中打賞了一波,又被蘭翠引著,先去給顧老夫人拜年請安。
今日,應該算是這一年之中,老夫人的院中最熱鬧的一日。
從大房到二房,從長輩到子輩,從正室到妾室,所有人都像拜天大典那日一樣,以恭敬的姿態,依次排在顧老夫人堂中,對顧佩玖這位為英國公府奉獻了一生的長輩獻上最真誠的叩拜。
旁人真不真誠陳蠻不知道,她是挺真誠的。
而那時二房老爺蕭德謙也沒露出什麼端倪,蕭芷林也笑嘻嘻地站在她身旁,還在得了老夫人的賞賜後,偷偷與她說「待到十五花燈節,與表姐一同去賞燈」,沒見過世面的陳蠻,一邊記掛著鄭知茵的事,一邊在心中湧出無限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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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芷卿臉色也客套了些,還叮囑她們「過兩日,二姐攜夫君回門,讓她們不要在外人面前,丟英國公府的臉。」
後面這句算是蕭芷卿的口頭禪了,陳蠻已經不甚在意了,她只好奇這位英國公府的二小姐、程玉珠的大女兒蕭芷然會是怎樣一個人。
陳蠻入英國公府時,蕭芷然剛隨夫君調任到江寧。
她嫁的這位夫君是前年的狀元,家中是六品文官出身,門戶不算高,但狀元郎相貌英俊、頗富才學,很得皇帝器重,一上任便做了江寧監州,品階雖不高,可作為文官入仕的起點,卻是個很好的跳板,且江寧位居要地,財賦繁劇,皇帝這番委任,大有歷練之意,待他來日調回京城,必定會委以重任。
英國公府也瞧上了這一點,直接將府上的嫡長女嫁了過去,旁人都誇讚這是文官清流之舉,但知道內幕的陳蠻知曉,這是其實在為蕭芷卿鋪路。
籠絡一個將來的重臣,為譽王所用。
再低嫁一個長女,來日便不會與蕭芷卿這個譽王妃有任何衝突。
否則,按蕭芷然的年齡和出身,是可以入東宮做太子妃的。
見陳蠻面露好奇,蕭芷林小聲跟她說:
「二姐姐是個跟大哥哥一樣寬厚溫良的人,幼時四姐姐欺負我們時,二姐姐總會為我們出頭教訓她,管得遠比大伯母還要多。四姐姐天不怕地不怕,在這家裡便只怕二姐姐,你見到便知曉了,你一定會喜歡二姐姐的。」
陳蠻聞言,心中又多了幾分期許。
上午的氛圍本是如此和煦,可當眾人聚在一起享用午膳時,一切就突然變了。
最先拋出驚雷的是蕭德謙。
飲了兩杯酒下肚後,他便放下碗筷,起身沖蕭德章作揖。
家宴上晚輩向長輩敬酒本是常態,陳蠻並沒在意,可緊接著,她便聽到蕭德謙道:
「大哥,今日闔家相聚,有一番肺腑之言,在愚弟心中憋了數載,今日大家都在,愚弟便斗膽一言。」
「我英國公府雖是世家大族,子輩眾多,但這些年,也多仰賴長兄縱橫官場,主持家事,闔府方得欣欣向榮之勢,愚弟心中素來感念。只是朝夕度日,細細思量,長兄年長,仍日夜操勞,愚弟卻蝸居於宅院之中,獨自偷閒,不能為大哥分憂,實在羞愧難耐。」
「是以,愚弟日思夜想,輾轉難眠,心覺實在不能再像往日這般依附門庭,蹉跎日月,便斗膽提議,准許愚弟分戶別居,自立門戶。往後大哥掌公府門戶,愚弟攜妻眷子女,獨守一份薄產,各行其事,互不牽累。於大哥而言,能免後宅之煩憂,於愚弟一家,亦是一條生路,懇請長兄應允。」
二房老爺蕭德謙是個正經的讀書人,靠著科舉封官,入了戶部。
在四座國公府的二房老爺之中,算得上是最有出息的一個。
所以他說話也文縐縐的,陳蠻隔得遠,聽得沒有那麼清楚,一時間沒聽明白他想做什麼。
但她周圍的人,遠到另一桌的蕭彥昭,近到她兩側的蕭芷卿和蕭芷林,乃至向來溫婉的蕭芷蘭,都在這一刻變了臉色。
蕭芷林難以置信地望向她的母親,卻見她的母親已離開女眷席位,站到了自己夫君身後,顯然這件事是夫妻二人商量好的。
坐於首位的英國公蕭德章冷聲問:
「二弟這是,要分家?」
蕭德謙不卑不亢,回一個「是」字。
整個宴席的氣氛,一下降得宛若大雪將至。
以蕭彥昭為首的子輩們全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大氣不敢多喘一聲地低下了頭。
蕭芷林則整個人都在發抖,她幾乎要跳起來追問她父親,何時說過要分家,為何要分家,這樣大的事,為什麼沒有提前告訴她一句。
可她知道,這樣的場合,沒有她說話的份。
陳蠻就算不懂兩房的矛盾,也知道英國公府要出大事了。
這分明是兄弟鬩牆的前奏。
蕭芷卿冰冷的眼神掃過來時,蕭芷林已經急得眼圈都紅了。
可兩人什麼都做不了。
蕭德章與蕭德謙也不會在子輩面前爭吵,這場家宴,最終被一場極其壓抑的沉默中止了。
程玉珠勒令所有人返回自己的院子,約束門戶,不得傳出任何流言蜚語,否則,定會追根溯源,嚴懲不貸。
但這則勒令沒有什麼意義。
因為蕭德謙放話,他們全家就是要在今日離府,一刻都不等。
蕭德謙先在書房跟蕭德章吵,沒吵出結果,又去朝暉堂,跟自己的親娘顧老夫人吵。
「母親,您口口聲聲說您一視同仁,從無偏頗,是非要兒子將那些腌臢醜事掀出來,叫所有人都沒臉,您才肯認嗎?」
「您該不會真的以為,兒子不知道自己的官身是怎麼沒的,那些參奏兒子結黨營私的證據又是誰交上去的,兒子尊著孝道,想給您和大哥留臉面,您和大哥就非得逼著兒子將這層遮羞布扯下嗎?」
「兒子說了今日要走,今日必定會走,若母親不想體面,兒子也斷然不會給英國公府留任何體面。」
蕭德謙梗著脖子嚷出三段話,徹底斷了顧老夫人這個母親勸和的心。
便是雷厲風行地決斷了一輩子的顧老夫人,也在此刻,氣血攻心地紅了眼。
天要下雨,兒要分家,還能如何呢?
蕭德謙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回了二房院子,二夫人魏芸也拿著帳本冊子,去尋程玉珠討要屬於他們二房的那一份家產。
程玉珠只道:
「二弟在院中憋悶的久了,一時糊塗也是有的,弟妹可得想清楚,一旦出了這英國公府的門,你膝下的子女可就再也擔不上一句公府少爺,公府小姐了。」
對此,魏芸回以冷笑:
「說得好像擔上這名號就不用為你那寶貝兒子寶貝女兒當鋪路的墊腳石似的。我夫君哪裡糊塗,我覺得他從未像今日這般清醒過。婆母昨日能不管不顧地舍了我夫君的官身,去為你們大房讓路,明日保不准又要舍了我的林兒和成兒去給你的卿兒作嫁衣。反正這爵位也沒我們二房的事,何至於為個虛名,搭上自己一輩子?」
「大嫂,婆母以我林兒的婚事裝模作樣地敷衍了我多少次,您不會不知吧?要是您的子女要這般去給旁人作嫁衣,您難道會一直心無怨懟、心甘情願嗎?」
魏芸的反問,讓程玉珠想到自己外嫁的女兒蕭芷然。
但她什麼也不能說,只能咬著牙嘆了口氣,遵著婆母的意思,給魏芸放了錢。
而既尋不到母親,也尋不到父親的蕭芷林,已經亂成了一團。她慌不擇路地往陳蠻的院子裡奔,去尋表姐這個最後的主心骨,卻在路上遇到了蕭芷卿。
蕭芷林剛喚了聲「四姐姐」,蕭芷卿的巴掌就扇了下來。
「啪」的一聲。
寒風夾雜著耳鳴。
蕭芷林於火辣辣的疼痛中回神,便聽到蕭芷卿極其厭惡地啐出兩個字:
「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