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指腹之下是溫熱的觸感
姬長齡垂眸,黑寂的眸子定定落在那女子身上,一瞬未移。
博山爐里的白煙仍舊裊裊地升,一縷一縷纏上來,隔在兩人之間。
許歲寧立在煙霧裡,細眉低垂,翡翠簪子隨方才起身的動作微微晃蕩,愈發襯得她面白如玉,乾淨得不沾半點兒塵埃。
她像是沒敢信,抬起眼眸來看他。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𝖙o5️⃣ 5️⃣.𝕮𝖔𝖒
姬長齡默了半晌,復又低聲問了一句:「你,可願拜我為師?」
許歲寧本驚得失了神,此刻再聞他的聲音,才恍然醒轉。
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那層縐紗在她指間皺成一團,又慢慢鬆開。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堵著什麼,一時竟發不出聲來。
大抵她從未想過,姬長齡這樣的貴人,會想收她為徒。
姬長齡沒有催促,只耐心地等著。
滿堂也都靜了下來。
方才杯盞交錯的熱鬧不知何時已經歇了,所有的目光都聚在這一處。
東席上有人交頭接耳,壓著嗓子說話:「帝師竟要收她?」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拜外男為師,這像什麼話……」
話沒說完,又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袖子,眼神示意著噤聲。
許歲寧的手心漸漸攥出了薄汗。
她心裡是清楚的。
今日若應了,明日京中便不知傳出多少難聽的言語。
可若不應……
她抬起眼,隔著那裊裊白煙去看姬長齡。
他坐在高位上,眉目清冷,一身玄色常服襯得他像從雪地里走出來的人,渾身上下沒有半分暖意。
可偏偏是這樣一個冷清到骨子裡的人,方才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問了她那樣一句話。
她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個如明月般遙不可及的人會站在她面前,低聲問她願不願意。
王氏坐在席間,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方才她那些「出身粗鄙」「不懂規矩」的話猶在耳邊,此刻姬長齡的問話,就好似在她臉上狠狠掌了一摑。
而今她若是再開口阻攔,反倒顯得心胸狹窄。
可若不開口,心裡頭那口氣就堵得慌。
私心裡,她是不願許歲寧去拜師的。
畢竟許歲寧名義上是裴家的兒媳,雖說裴知衡與她不過一紙婚書的情分,可外人眼裡,她總是裴府的人。
有哪個好人家的姑娘去拜個外男為師的?
這話傳出去,旁人不曉得要嚼多少舌根。
王氏張了張嘴,正尋思著尋個婉轉些的說辭來推拒,許歲寧的聲音卻已響了起來。
那嗓音輕輕軟軟的,卻帶著一種王氏從未在她身上聽過的篤定。
「多謝侯爺抬愛,能拜侯爺為師,是歲寧的福分。」
姬長齡眸色微動,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那笑意極淡,卻將他素日冷峻的眉眼化開了一線溫和。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她竟真敢應……」
那人沒說完,便被姬長齡的動作打斷了。
他竟主動走下高位,一步步行至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整個人都攏住了,博山爐的白煙從他身側漫開,拂過她低垂的眉眼。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攤開在她眼前。
「很好,」姬長齡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柔和,「明日午時,我派人來接你,隨我習香。」
許歲寧抬眸,就見他掌心中放著一枚玉佩。
那玉質極潤,是上好的羊脂白,上頭刻著一個「齡」字。
她知道這枚玉佩的分量。
先生將貼身信物賜給學生,便是將名姓相贈,此後榮辱與共。
許歲寧沒有想到,姬長齡竟這般重視自己。
她未再猶豫,伸手接過玉佩。
細嫩的指尖觸上玉面的那一刻,不可避免地滑過了他的掌心。
指腹之下是溫熱的觸感,帶著幾分武之人掌心的粗糙,和他面上那副冷清模樣全然不同。
她的指尖像被燙了一下,飛快地收回了手,垂下眼帘重新俯身:「多謝侯爺。」
姬長齡收回手的時候,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克制地將那隻手垂回身側,攏進袖中,像是在掩飾什麼。
面上卻分毫不顯,只垂眼看著身前那個女子。
她裙擺鋪在腳邊,腰身被一條淺碧色的絛帶束著,極細,細到他一隻手大約便能攏過來。
許歲寧此刻跪在那裡,低著頭,露出後頸處一小截雪白的肌膚,博山爐里的白煙從她身側漫過去,像是雲從花間流過。
她便似那嬌嫩的花仙,誤落人間,溫馴地跪在他腳邊。
姬長齡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隨即便移開了。
他直起身來,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滿堂靜默的賓客,又落回許歲寧面上:「今日是你生辰,可有想要的?」
許歲寧聽他又問起,心下不免有些詫異。
當初在馬車上,她只覺姬長齡是隨口一說,不想竟然是真的。
她攥著那枚玉佩,指腹摩挲著那個「齡」字,猶豫了半晌,終是垂下眼睫,搖了搖頭,聲音輕軟道:「多謝侯爺垂愛,只是……暫時沒有想要的。」
她抬眸看他,眼睛清凌凌的,沒有一絲貪念。
姬長齡似乎也並不意外,淡淡「嗯」了一聲:「不急。」
「今日,我便送許娘子一個承諾。」
說著,他摘下手上那枚扳指,俯下身來,放進她掌心。
扳指還帶著餘溫,沉甸甸地落在她手裡,帶著他指間殘存的溫度。
低沉清冽的嗓音在許歲寧頭頂響起:「日後,許娘子想到了,都可拿著這扳指來長齡侯府。」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什麼要求,都可以。」
那雙黑寂的眸子重新落在她面上,眼底的神色極深,像望不見底的淵。
「違背禮俗,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