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約是,傾蓋如故。


  姬長齡「嗯」了一聲,垂眸看了她一眼,見她耳根泛著一層薄紅,心裡便又軟了一寸。

  這世間萬般景致,卻都不及眼前這人在雪中低眉的一瞬。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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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樣的話,他也不好說出口了。

  他那目光自她面上緩緩移開,掃過她挽成婦人髮髻的烏髮,隨即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姬長齡垂下眼眸,將那一時湧上來的、不該有的念想,悉數壓進心底最深處,面上卻半分不露,只淡淡提步,邁進了侯府的門。

  許歲寧忙跟在後頭。

  一路上,侍從婢女見著姬長齡和許歲寧,紛紛垂首避讓,退至道旁,躬著行禮。

  許歲寧走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便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來。

  她在裴府住了兩年,從未見過這樣的光景。

  裴府的丫頭婆子,慣會看人下菜碟。

  她們知道她這個少夫人不得裴知衡的重視,便連行禮都是敷衍的,有時候遠遠見著她來了,側身一避便算過了,連正眼也不肯給一個。

  更有那嘴碎的,背地裡議論她品行不端、有顏無實,配不上裴家的大公子。

  甚至於滿府地謠傳當初她和裴家二爺裴知鈺的事。

  她也曾鼓起勇氣,去與裴知衡提過一嘴。

  那日是晚膳後,她站在書房門口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等到他從案牘間抬起頭來。

  她小心翼翼地與他說了府中下人怠慢的事,希望他能給她做主。

  卻不想話音未落,裴知衡的眉頭就蹙了起來。

  「歲寧,是你胡思亂想,多心了。」

  他說這話時,連頭也沒抬,手裡仍握著一卷公文,「府里的人都是老人了,規矩是有的,哪裡會怠慢你。」

  許歲寧還想說什麼,卻見他擱了筆,抬眼看她,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耐:「再說了,我御史台的案子已經堆得夠多了,每日忙得連喝口茶的工夫都沒有。你在府中花著裴府的銀子,不愁吃穿,底下人伺候著,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歲寧,你該學會體諒我才是,莫要再無理取鬧,給我添亂了。」

  那話像一盆冷水,將她澆了個透徹。

  許歲寧張了張口,想說自己並非不體諒,只是想求一份公道罷了。

  可看著他那副倦怠的、不耐煩的神情,她忽然覺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說什麼呢?

  說了也不過是換來一句「胡思」和「無理取鬧」罷了。

  自那之後,她便再也未曾開口過了。

  便是連自己的丈夫都不幫自己了,她還能到哪去奢求旁人來給她公道?

  卻不曾想,她在裴府兩年都未得到的尊重,竟在這長齡侯府得了。

  不過是頭一回來,那些侍從婢女便將她當作正經的客人待,恭恭敬敬地行禮,認認真真地喚一聲「許娘子」。

  那一聲聲話落在耳里,竟讓她鼻尖微微有些發酸。

  她不敢讓姬長齡瞧見,便低了低頭,將那一點潮意逼了回去。

  姬長齡在前頭走著,並未回頭,卻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步子微微放慢了些,遷就著她的步伐。

  他一路將她帶到一處院落前,推開門,側過身來,低聲道:「這便是你日後制香時待的地方。院子不算大,勝在清靜,不會有人來擾你。」

  許歲寧站在門前往里一望,整個人便愣住了。

  那院中栽著一株海棠,枝幹虬曲,蒼勁有力,只是冬日裡未曾開花,光禿禿的枝丫向四面伸展著。

  樹下擺著一張青石桌,桌旁兩隻石凳。牆角有一架鞦韆,繩索已經有些舊了。

  這布局,竟與許歲寧幼時在蘇城的院子,一模一樣。

  她七八歲那年的光景,倏忽間便湧上了心頭。

  那時養父母還在身邊,春日裡她在海棠樹下撲蝶,母親坐在石凳上繡花,父親在廊下看書,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笑一笑。

  那是她這一生中,最無憂無慮的幾年。

  便是連先生都總說,這海棠樹是極好看的。

  後來許家的人找上門來,她被接回京城替嫁,便再也沒回去過。

  那些塵封許久的記憶慢慢地清晰起來,惹得許歲寧鼻間一陣酸澀。

  她忙眨了眨眼,將那淚意忍住。

  她一貫知道姬長齡喜歡這江南布局,不想這府宅里,還有這樣一處地兒。

  「進去瞧瞧。」

  清冷低沉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許歲寧驀地回神,見姬長齡正站在門側,一手撐著門扉,微微偏頭看她,那雙黑寂的眸子裡看不出什麼情緒,只安安靜靜地等著她。

  許歲寧連忙點了點頭,提裙跨過門檻,跟著他往裡走。

  屋子裡是暖的,燒著地龍。

  姬長齡收了傘,隨手擱在門邊,解下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自有小婢上前接了去,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許歲寧也在婢女的服侍下,解下了狐裘,露出裡頭桃粉色的襖子來。

  她怕冷,又在頸間圍了一條薄薄的兔毛領,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淨,被屋裡的暖氣一烘,兩腮便浮上了一層淡粉,像釉面上的一點胭脂。

  姬長齡只偏頭低聲與她說了制香的注意事項,隨即便走到桌案前,開始演示。

  桌案上已經真真切切地備好了各色制香的器具。

  姬長齡淨了手,取了一撮沉香屑放入碾缽中,那修長的手指握著碾輪,不緊不慢地研磨起來。

  他的指節骨節分明,制香的動作舒展自如,瞧在眼裡,竟比看什麼畫兒都好看。

  隨即,便有各色的香料被捻起,放入爐中,地下燒著炭。

  不多時,便有淡淡的香氣從爐子裡溢了出來。

  那香不濃不烈,清潤幽遠,像山間松風拂過,又像月下露水浸過的蘭草,初聞只覺得清,再聞便覺出幾分甘來,教人心神也跟著定了下來。

  許歲寧闔了闔眼,細細品了一回,暗暗納罕。

  不愧是制香大家,這一出手,果真不凡。

  她這些年也見過不少制香的手藝人,可論起功夫來,竟無一人能及得上眼前這位侯爺的。

  只是……

  想到那些制香的手藝人,她心裡又浮起一點疑惑來。

  京城中想拜他為師的人不在少數,其中不乏世家子弟、制香大家,更有那千里迢迢從江南來的,捧著重金厚禮,只求他點撥一二的,他卻一一拒絕了,一個也不曾收。

  偏偏是她,只露了一次手,便被他主動開口收下。

  這緣由,她思來想去也想不明白。

  猶豫了半晌,她終究是忍不住,鼓起了勇氣,低低開了口:「先生,許多人都想拜您為師,您都拒了,怎的……就獨獨收了我一個呢?」

  她說完便有些後悔,覺得這話問得唐突,像是疑心先生另有所圖似的。

  她趕緊垂下眼,不敢看他,心裡惴惴地等著。

  姬長齡的動作停了。

  他眸色微動,放下碾輪,轉過身來,垂眸看著面前那女子。

  屋裡的暖氣將她兩頰蒸得微紅,一雙眼睛濕漉漉的,裡頭滿是不安和忐忑,小心翼翼地仰望著他,像是怕他嫌她多嘴。

  姬長齡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口驀地一軟,再說不出什麼重話來。

  他頓了頓,話中似有深意道:

  「大約是,傾蓋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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