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姬長齡說出來的話,大約是不摻假的
許歲寧站在假山後,隔著幾叢光禿禿的枝丫,將小徑上那一幕盡收眼底。
裴知衡蹲在許嬌身前,面上是溫柔的神色。
許嬌順勢便將額頭抵在他肩窩裡,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很是可憐。
裴知衡沒有推開她,甚至抬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許歲寧輕輕抿了抿唇。
從前她看見這樣的場景,心口會鈍鈍地疼上一整日。
她曾以為那是她不夠好,是她性子沉悶,比不上許嬌會撒嬌、會示弱、會說那些軟綿綿的漂亮話。
她試過學著許嬌的樣子,在裴知衡面前放軟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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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裴知衡卻只點了點頭,目光便越過她,落在了一旁的許嬌身上。
後來她便不試了。
如今再看這一幕,許歲寧心口竟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月容站在她身側,氣得面色通紅:「夫人,許二小姐這分明是故意的!」
「婢子方才瞧見她那婢女秋菱在假山後頭探頭探腦的,估摸著是去前頭喊人了。只要一會兒人來多了,看見許二小姐這副模樣……婢子去攔一攔?」
許歲寧搖了搖頭,收回目光:「攔什麼?你情我願的事。」
月容急道:「夫人!大爺剛與您關係緩和些……」
「月容。」
許歲寧轉頭看去,眉頭微蹙,「我本就是要和離的了,他如何,與我無關。」
何況,前幾日平安送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說時間定在下月初。
許歲寧得到確切時間,心裡頭反倒鬆快了些。
許嬌既然這樣費盡心機地想要嫁給裴知衡,那她許歲寧不妨成全她。
只要許嬌成功進了裴家的門,裴知衡便再無理由拿「體統」二字來留她。
到那時,她便能幹乾淨淨地走了。
想到這裡,許歲寧忽然想起另一個人來。
姬長齡。
方才他同她說「往後有什麼事,你都可以來尋我」時,臉被光線映得清白如玉。
許歲寧當時只當是客套話,後來才慢慢覺出他不是客套的人。
清冷如九天玄月的人,說出來的話,大約也是不摻假的。
她收回落在遠處那一雙人身上的目光,轉頭看向月容:「月容,你去尋侯爺,就說我有事想請他幫忙。」
月容愣了一下:「侯爺?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月容雖不解其意,卻素來聽她的話,應了一聲便轉身提了裙角快步往後園外頭去了。
許歲寧又往那邊看了一眼。
許嬌已經趴在裴知衡肩頭不動了,裴知衡的手扶著她的背,遠遠望去,當真像一對情投意合的小兒女。許歲寧收回目光,攏了攏披風,轉身往另一條小徑走去。
風從北邊來,枯枝上殘存的雪沫子簌簌地往下落,有一片落在她眼睫上,涼絲絲的。她沒有去拂,只將步子放得穩穩的,一步一步走遠了。
不到半個時辰,月容便回來了。她臉上還帶著跑動後的薄紅,喘著氣在許歲寧耳邊說了幾句話,許歲寧安靜地聽完,只輕輕「嗯」了一聲。姬長齡應得極快,幾乎沒有猶豫,只在信尾多添了一句——「你且安心」。
許歲寧將信紙合上,指尖在「安心」那兩個字上頭停了一停。他的字跡清雋瘦硬,像冬日裡落了霜的竹枝,一筆一畫都透著冷冽,可那兩個字念在唇齒間,卻無端地讓她覺得暖和。
她想起上回在茶樓里,他替她撥開帘子時手指不經意擦過她腕間,冰涼的,像玉石。他垂眼看她,目光裡頭的東西她讀不太懂,只覺得深,深得她不敢多看。那樣的人,怎麼會願意幫她這樣微不足道的事?
許歲寧搖了搖頭,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拂開,只安安靜靜地等著。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前頭忽然喧嚷起來。許歲寧正倚在廊下望著園中那一叢枯瘦的竹枝出神,聽見動靜便抬了眼。月容從外頭快步進來,壓著嗓子道:「夫人,前頭亂了!說是二姑娘在湖邊賞景時腳下打滑,連人帶披風栽進了水裡,裴少爺去救她,兩個人一塊兒落進湖裡了!渾身都濕透了,裹著一件大氅被撈上來的,半個安平伯府的人都瞧見了!王老夫人氣得臉都白了,二姑娘哭得水人似的,偏偏裴少爺還摟著沒鬆手——」
月容一口氣說到這兒,覷了覷許歲寧的神色,聲音低了下去:「夫人,你說這……是不是侯爺他……」
許歲寧彎了彎唇角,那笑意極淡,像薄雪面上被日光映出的一線亮色:「他做事向來利落。」
她記得姬長齡曾說過,有些事不必做得太滿,恰到好處才最叫人無從辯駁。許嬌只是落了水,裴知衡只是去救,只不過恰好被足夠多的人瞧見了,恰好許嬌衣衫單薄地貼在他懷裡,恰好裴知衡的手箍在她腰間沒能及時鬆開。所有的「恰好」疊在一處,便成了最好的藉口。
王氏素來重名聲,許嬌的清白叫這麼多人看在眼裡,裴家無論如何都得給個交代。裴知衡再拿「體統」來推託,便說不過去了。
許歲寧想著,心裡頭竟然生出一種奇異的釋然來。她盼了這樣久的事情,此刻終於有了眉目,她卻並不覺得歡喜,只覺著沉甸甸的心口像被什麼人輕輕揭去了一層,輕了些,也空了些。
她正出著神,月容忽然低聲道:「夫人,侯爺來了。」
許歲寧心頭一跳,偏過頭去,果然瞧見廊下盡頭不知何時立了一道人影。姬長齡穿了一身玄青色的氅衣,立在那叢枯竹邊上,身後是一棵光禿禿的老榆樹,殘雪壓著枝椏,襯得他整個人疏淡極了,像一幅用墨極省的水墨。他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大約是將月容方才說的話都聽了去,面上卻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只隔著半條長廊望著許歲寧。
許歲寧怔了怔,朝他行了一禮。他也並不走近,只微微頷首,遠遠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頭的東西她依舊讀不太懂,只覺著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周圍那些枯枝殘雪的涼意都淡了些。
然後他便轉身走了。來也無聲,去也無聲,檐角的殘雪被風吹落了一片,恰好落在他方才立過的地方。
許歲寧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幾日平安帶來的那封信,信里說時間定在下月初。如今許嬌落水一事鬧得滿府皆知,裴家最多拖上三五日便要上門提親。等許嬌過了門,她便可以向裴知衡提和離了。
她想到這裡,心裡頭那最後一絲猶疑也散了。
月容在旁邊小聲嘀咕:「夫人,你說二姑娘嫁進來之後,真能安穩過日子嗎?婢子瞧著她那心思,怕不是個能消停的。」
許歲寧搖了搖頭:「那是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