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歲寧若真捨得走,也不會拖到今日
醉仙樓大堂里,食客們三三兩兩坐著,此刻卻都忍不住悄悄往樓梯口這邊瞟。
裴知衡卻渾然不覺似的,只仰頭望著樓梯盡頭。
他面色蒼白,額角薄汗密布,後背的衣裳洇著些微暗色,大約是方才走得太急,背上的傷口又掙裂了。
可他卻又不肯挪步,那姿態瞧上去倒顯出幾分執拗的可憐來。
裴知衡等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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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的雅間卻始終沒有動靜,門扇緊閉著,連道人影都沒有。
裴知衡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攥著禮盒的手指節泛白。
他垂眸,目光落在手裡那隻錦盒上。
裡頭是一對翡翠鐲子,是他特意去鋪子裡挑的,花了小半月月俸。
他原想著,她見了這鐲子,想起從前的情分,心腸總會軟一軟的。
可她竟連半面也不肯予他。
裴知衡閉了閉眼,只覺得荒唐。
他不過是納了一房妾室罷了。
世間主母,哪個不替夫君操持納妾之事?
她許歲寧嫁進裴府兩年,他雖不曾對她熱絡,可也不曾苛待過她。
吃穿用度,皆是最上乘的,逢年過節,體面周全,從不曾落人口實。
便是貴人滿月宴也帶她同去,從不曾叫她在人前失了體面。
至於嬌姐兒的事,他承認自己有錯,可他也不是全然不顧她的臉面。
許嬌進門後只能為妾,老太太說生的孩子全記在她名下,他還點了頭的。
他自以為如此便算兩全了,正妻之位不動,妾室不過添香。
她仍是他的妻,他仍是她的夫,那個位子他從未想過要給旁人。
男子三妻四妾原是常事,他納許嬌為妾,不曾動搖她正妻的地位,她還不足夠麼?
而今他傷得這樣重,那幾鞭子抽得皮開肉綻,疼得他幾日幾夜睡不了一個整覺。
臥榻之上,翻身亦難。
可聽說她要走,他還是掙扎著起來了,拖著這副身子一路追到侯府,又打聽到她在醉仙樓,一刻不停地趕過來。
他這般委曲求全,這般放下身段,許歲寧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何況她將他往旁的女子那裡推,她在他傷重的時候離開,他都不怪她了。
只要歲寧肯迴轉,只要她肯回頭看他一眼,那些事他都可以當作不曾發生過。
但他心中亦非全無怨懟。
只是那惱意之下,終究是惶恐占了上風。
他怕她當真離去,怕她真不要他了。
所以他站在醉仙樓里等著,一面覺得許歲寧做得太過、太絕情,一面心腸卻又軟了下來,告訴自己,只要她回頭,他便不怪她了。
便是二弟那事,他也不怪許歲寧了。
何況歲寧嫁了他兩年,安分守己地做了兩年裴家婦,若真捨得走,也不會拖到今日。
待見了面,他好好同她說,將她攬入懷中,許歲寧心腸總會軟的。
這般想著,裴知衡抬起頭,又要往上走。
林卿辭卻是負手站著,恰好擋在樓梯口,面色溫溫的,唇角帶著一抹閒閒的笑,像是打發一個不相干的外人:「裴兄,你多說無益,請回吧。」
裴知衡面色一沉:「你且讓開。」
林卿辭不挪步,只微微側了側頭,語氣仍是和和氣氣的:「寧姐兒說了不見,裴兄便是把這座樓拆了,她也不會下來的。何苦呢。」
裴知衡看著他那副從容的模樣,心頭的火便壓不住地往上竄。
他冷笑了一聲:「林卿辭,我與歲寧之間的事情,你怕是沒有插手的資格。你算她什麼人?表兄?」
「一介外姓,有何立場擋在我與她之間?」
他說著,又往樓梯方向邁了一步,忽然伸手想要撥開林卿辭的肩膀。
林卿辭紋絲未動。
他只微微側了側身子,便不偏不倚地擋在了裴知衡面前。
林卿辭身形比裴知衡高出小半個頭,肩背寬闊,自幼習武,膂力過人。
這一攔看似輕描淡寫,卻像一堵牆似的,讓裴知衡再越不過去。
「裴兄,」林卿辭的聲音仍是溫溫的,「君子不強人所難。寧姐兒不願見你,你便是闖上去,又能如何?」
「逼著她出來與你當面對質麼?還是逼著她在大庭廣眾之下與你撕破臉?」
「裴兄好歹是讀書人,該知道什麼叫做體面。」
裴知衡被他擋住去路,又被這不溫不火的話刺了一記,面色霎時漲得通紅。
他平素最不屑的就是林卿辭這樣的人了。
靠著一身蠻力上陣廝殺,混了個將軍的名頭,說到底不過是個粗俗武夫罷了。
他裴知衡是正正經經的科舉出身,讀的是聖賢書,謀的是清貴前程,從前見了林卿辭,連正眼都懶得給一個,只覺得這等武人與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原想著來了醉仙樓,必然要看林卿辭等人諂媚的嘴臉。
他連對方會說什麼話都替人家想好了,無非是面上堆著笑、嘴裡說著客套話攀關係。
那些虛情假意的做派,他向來是最厭煩的。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被最不屑的林卿辭擋在外頭。
裴知衡只覺心頭是又急又怒。
他想硬闖,可林卿辭那雙手臂紋絲不動地橫在他面前,他傷後體虛,壓根掙不脫。
大堂里那幾個食客已經明目張胆地扭過頭來看熱鬧了。
掌柜的站在櫃檯後面搓著手,一臉為難,想勸又不敢勸。
裴知衡的呼吸重了幾分,攥著錦盒的手指鬆開又攥緊,幾度掙扎之後,他終於將那盒鐲子舉到面前,聲音低了下來:「林將軍,林兄。我今日來,不是來鬧事的。」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些,將那錦盒遞出去:「這是我給歲寧備的禮,你幫我送上去,就說……就說我不求她立刻原諒我,只求她容我見一面。」
「見了面,我當面同她賠罪,往後她有什麼要求,我都依她。」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若是肯替我傳這個話,你有什麼要求,儘管開口。京城裡的鋪子,南邊的莊子,我裴府雖談不上富可敵國,但也是薄有家底的。」
「你提什麼要求都成,只要你讓我見她一面,只一面,把話說清楚就好。」
林卿辭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錦盒,又抬眼看了看裴知衡那張蒼白而急切的臉,忽然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