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許歲寧卻總覺得怎麼都親近不夠似的


  許歲寧的身影消失在屋門外。

  書房裡隨之安靜下來。

  案角擱著一盞茶,是方才端給她的。

  許歲寧只飲了一口便擱下了,後來她站在書案前同他說話,忘了喝完。

  白瓷盞沿上留著一枚淺淺的唇印,胭脂色,被燭光一照,淡得幾乎看不出輪廓。

  姬長齡坐在椅中,沒有動。

  他閉了閉眼,靠向椅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玉印冰涼的觸感。

  他想起方才許歲寧站在案前,仰著臉望他,說「學生想清楚了。學生要和離」。

  

  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嫵媚,清透,什麼雜質都沒有。

  她信他,敬他,仰慕他,將他當作一座永遠不會倒的靠山,一尊沒有七情六慾的神佛。

  她喚他先生的時候,聲音裡帶著少女時代就養成的乖巧與親近,仿佛他還是那個隔著三尺書案教她辨香材的長輩。

  可他不是了。

  可他不是了。從她十八歲那年趴在案上睡著、迷迷糊糊抬頭看他的那一瞬間起,他便不再是個清清白白的長輩了。

  心裡有什麼東西塌了一角,從那時起便沒有再修好過。

  姬長齡起身走到案角,端起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

  垂眸看著那枚唇印,看了很久。

  然後將盞沿貼到唇邊,就著那枚印子的位置,一口一口地將涼茶飲盡了。

  ……

  許歲寧沿著遊廊走回小院,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廊下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

  月容正蹲在院子裡收拾箱籠,見她回來,忙起身迎上來:「姑娘,侯爺怎麼說?」

  許歲寧站在樹底下,月光落在她面上。

  她的眉眼彎彎的,嘴角也彎彎的,整張臉像被什麼點亮了似的:「先生替我把和離書寫好了。他說會送去裴府,往後裴家的人便再不能糾纏了。」

  月容聽了,先是一愣,隨即眼眶就紅了。

  她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笑又哭的:「太好了……太好了姑娘!奴婢替您高興,您以後終於不用看那群人的眼色了……」

  月容說著說著,自己先哭了起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許歲寧看著她的模樣,心頭酸軟了一瞬,伸手替她揩了揩淚,笑道:「好了好了,該高興才是,你怎麼比我哭得還凶。」

  月容破涕為笑,用力點頭:「對,高興!奴婢高興!」

  隨即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姑娘,那咱們往後……打算什麼時候回蘇城去?」

  「鋪子那邊雖說有掌柜盯著,可終究是您的心血。」

  許歲寧想了想。

  那間鋪子是她用嫁妝銀子買的,不大,卻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真正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回去前,她該給鋪子安排個去處。

  再說先生南巡,也是要去蘇城的,大抵會帶她一起。

  她一想到還能跟先生待一路,便止不住有些歡喜。

  他雖教了她許久,可許歲寧卻總覺得怎麼都親近不夠似的。

  她垂下眼,耳根微微有些發熱,清了清嗓子才道:「先生說近日要南巡,第一站便是蘇城。咱們把一應事務打點好,同先生一道回去便是。」

  月容聽了,忙不迭點頭:「那敢情好!有侯爺一路照應著,奴婢心裡也踏實些。奴婢這就去收拾!」

  說著便轉身往屋裡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姑娘,您別站在這兒吹風了,仔細著涼。奴婢去給您煮盞薑茶來。」

  許歲寧笑著應了一聲,看著月容忙忙碌碌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才慢慢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

  她抬頭看著海棠樹那一片青綠的新葉,忽然想到方才在書房裡,先生接過她奉的茶時,指腹擦過她指尖的那一瞬。

  那一觸極輕極短,可她的指尖到現在還記得那感覺。

  先生大約是沒留神吧。

  畢竟他那樣的人,做什麼都是清清淡淡的,一個無意的碰觸哪裡會放在心上呢。

  許歲寧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從腦海里趕了出去。

  另一邊,那封蓋著長齡侯私印的和離書,被平安親自送到了裴府。

  裴老夫人接信時面色便已沉了下來。

  她攥著信紙的手指發白,嘴唇翕動了半天,硬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她如何能違逆?

  裴府在京中有些根基不假,可與長齡侯府相比,不過是螢火比之皓月。

  若真鬧到與長齡侯府對著幹的地步,裴府往後在京中便不必立足了。

  裴老夫人將信擱在桌上,閉了閉眼,啞聲對平安道:「老身……知道了。」

  平安也不多留,拱手便退了出去。

  信被送到暖閣時,裴知衡正靠在軟榻上養傷。

  王氏坐在榻邊替他換藥,一層層揭開昨日包紮的紗布,底下洇紅的傷處露出來,皮肉翻卷,瞧著便覺疼。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眼淚便又掉了下來。

  她一邊拿帕子擦一邊咬著牙罵:「那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收了傷,她連看都不來看你一眼,抬腳就走了,走得比誰都快!」

  「你當初怎麼就娶了這麼個冷心冷肺的東西!」

  「這兩年裴家供她吃供她穿,她倒好,說走就走,連聲招呼都不打!」

  「還有那個長齡侯!他算什麼東西!咱們裴府的家務事,他一個外人插什麼手!仗著自己是侯爺便了不起麼?管天管地還管到人家後院來了!」

  王氏越說越氣,將手裡的藥膏罐子往桌上一頓,「衡哥兒你放心,娘明日便去找你祖母,咱們裴府的大房媳婦,憑什麼他說帶走就帶走?便是鬧到衙門去,咱們也不怕他!還反了天了不成!」

  裴知衡靠在引枕上,半闔著眼,沒有回話。

  他想起許歲寧那副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神色。

  想起自己撲過去扯她袖子卻撲了個空,想起那道纖細的背影再不為他停留。

  許歲寧甚至連多看他一眼都不肯了。

  王氏還在絮絮地罵著,門帘忽然被掀開,一個丫鬟低頭進來,手裡捧著一隻信封:「大爺,長齡侯府那邊送來的,說是……說是給您的。」

  王氏罵聲戛然而止。

  裴知衡睜開眼,目光落在那隻信封上。

  他認得那信封上的火漆印。

  一枚小篆的「齡」字,端端正正。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股鈍疼更重了些,幾乎喘不上氣來。

  「拿來。」他啞聲道。

  丫鬟將信遞到榻邊,裴知衡伸手接過來,拆開封口的時候,指尖微微有些發顫。

  信封里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他抽出來展開,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便停住了。

  「夫婦義絕,兩情願離。」

  他看見落款處那方玉印,瑩白的印面蘸了硃砂,端端正正地蓋在他的名字之上。

  那枚印比他裴府的印大了一圈,硃砂沉濃如血,將他的名字襯得渺小又單薄。

  裴知衡盯著那枚印看了很久。

  王氏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頓時炸了:「什麼?和離書?他憑什麼替咱們寫和離書!」

  裴知衡沒有理她。

  他看著那行「夫婦義絕,兩情願離」,忽然想起兩年前許歲寧嫁進來的那個黃昏。

  他冷著她,她便安靜地退到角落裡;他偶爾和顏悅色一句,她便像得了什麼天大的恩賞似的,小心翼翼地露出一點歡喜來。

  他那時候覺得她無趣,覺得她凡事都縮著,一點也不夠鮮活。

  可如今回想起來,她不是不夠鮮活。

  是他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她。

  裴知衡閉了閉眼,將信紙折好擱在膝上。

  王氏還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伸手來拽他的胳膊:「衡哥兒你說話呀!娘去找你祖母,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裴知衡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娘,」裴知衡啞聲開口,「別鬧了。」

  他抬起手來,朝門口候著的小丫鬟招了招手:「取筆墨來。」

  王氏瞪大眼睛:「你要做什麼?!」

  裴知衡沒有回答。

  筆墨很快送了進來,他撐著身子從榻上坐起來,背上的傷被牽動,疼得他面色煞白,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往下滾。

  他咬著牙,拈起筆,蘸了墨,懸腕頓了片刻,然後在那封和離書的下方,一筆一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筆落定時,他擱下筆,整個人便像被抽空了似的往後一倒,靠在引枕上,閉著眼喘了很久的粗氣。

  脊背上的傷被扯得發疼,疼得深了,反倒覺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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