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眉目間染著春色般的嬌嫵
沈昭這話一落,席間便有幾個人笑出了聲。
裴知衡握著酒杯的五指不自覺地收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頂回去,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下去。
安平伯府那樁事,在京城裡已經翻不出什麼新花樣了。
可偏是這種說爛了的事,一旦被人當著面拎出來晾著,才最叫人難堪。
裴知衡那時還覺得自己是在救人。
如今坐在瓊林苑的金磚玉柱之間,被沈昭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翻出來當笑話講,他才後知後覺地品出那件事有多荒唐。
沈昭見他面色陰晴不定,臉上的笑意便越發深了,端著酒盞踱了半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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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大人怎麼不說話?我聽聞那位許二姑娘生得著實標緻,裴大人甘願為她受了那樣一頓家法,想必是極可心的。怎麼今日這等大宴,不帶來叫大伙兒開開眼?」
「沈世子說笑了。」裴知衡聲音沙啞,「內眷不宜出門,便留在府中了。」
他頓了頓,目光卻不自覺地往斜對面那張案几上飄了一瞬。
許歲寧正側著身聽姬長齡說話。
今日那身真紅大袖襯得她膚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修長的脖頸在燭火下透著一層暖融融的柔光。
她看著姬長齡時,眉眼間淺淺地彎著,那一雙眼睛又媚又清亮,顯是心情極好的樣子。
他從不知道她畫這樣的妝會這般好看。
從前在裴府,他從不多看她一眼。
如今她坐在另一個男人身邊,眉目間染著春色般的嬌嫵,他才恍然發覺自己錯過的究竟是什麼。
裴知衡忽然覺得胸口悶堵得厲害。
他忽然就在想,若那日他沒有去救許嬌呢?
若他當時狠一狠心,隨手叫個丫鬟去處置,他和許歲寧之間,是不是就還是好好的?
她會不會就不走?
裴知衡悔意更甚,收回目光,垂下眼道:「今日是皇家宴飲,不談私事。」
沈昭卻不肯輕易放過他。
他將酒盞往案几上一擱,面上笑意不減分毫:「裴大人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怎麼是私事呢?」
「上回安平伯府那事兒,滿京城可都傳遍了。說什麼的都有,有人夸裴大人重情重義,有人笑裴大人……」
他拖長了尾音,環顧一圈,故意壓低了聲音:「有人笑裴大人眼力不大好。放著好好的門路不要,偏生去撿那被人唾棄的。」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
裴知衡的臉瞬間漲紅了,額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擱下酒杯,有些不悅:「沈世子,我敬你是定遠侯府的世子,不願與你計較。可你三番兩次拿我府上內宅之事說嘴,是不是太過了些?」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因為裴知衡自己也清楚,沈昭說的雖然是挖苦,可樁樁件件都是實情。
如今事後想想,他那時根本不曾考慮過許歲寧會如何想。
沈昭見他惱了,反而笑得更開懷了:「裴大人莫惱,莫惱。我就是好奇罷了。你說你放著好好的正妻不珍惜,偏生要去納那麼一房進來。」
「我聽說那位許二姑娘,她生母原是什麼來著?哦,是許家老太太屋裡頭的丫鬟是不是?」
他說到「丫鬟」二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四周便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裴知衡的臉色鐵青,攥緊的拳頭擱在膝上微微發抖。
隨即便聽左近傳來幾個夫人的低聲議論。
說話的是工部侍郎的夫人錢氏,與孫氏坐在一處,聲音雖壓得低,可裴知衡耳力好,到底聽了個七七八八。
「……可不是麼,放著那樣好的媳婦不要。我也聽說了。她嫁進裴府這兩年,外頭的人哪個不誇她周全?偏生裴大人不知惜福,竟被一個丫鬟生的迷了眼。」
「你說那許二姑娘有什麼好的?不過是生了一張臉罷了。」
「我瞧方才那位許大姑娘坐在侯爺身邊,那氣度,那儀態,哪裡是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人能比的?裴大人當真是……」
那夫人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裴知衡只覺得耳根子都在發燙。
他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朝沈昭的方向舉了舉,扯出一個生硬的笑:「沈世子說的是。我府上內宅的事,確實叫諸位見笑了。都是裴某識人不清,行事不周,怨不得旁人。」
他說著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抬手抹了抹唇角,又補了一句:「今日是聖上宴請群臣的好日子,不說這些了。裴某敬世子一杯,權當賠罪。」
沈昭見他服了軟,也不好再窮追猛打,便也懶洋洋地端起酒盞,虛虛地回敬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滿殿的賓客紛紛起身,整肅衣冠,隨即齊齊跪拜下去。
許歲寧也跟著起身,垂著頭跪在案幾後頭。
皇帝今日穿著一身明黃常服,未著朝冠,顯是微服而來,不打算大張旗鼓。
他抬步邁過殿門時,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先是看見姬長齡,面上便浮起幾分笑意,待目光往旁一移,落在許歲寧身上時,那笑意便頓了一頓。
許歲寧今日這身一品夫人的朝服實在扎眼。
滿殿的女眷裡頭,能穿這個品級的,大都是上了年歲的誥命夫人。
偏她年輕,一張臉在珠翠之間顯得格外清麗,跪在姬長齡身側,低眉順目的模樣,倒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一般。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了,只含笑說了句「平身」,便大步往上首走去。
待落座後,皇帝隨意地擺了擺手:「今日不講那些虛禮,眾愛卿且都自在些。」
他一面說,一面往姬長齡那邊看,目光帶著幾分促狹。
皇帝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狀似隨意地開口:「朕記得上回見先生,還是月前的時候。那時朕還說,你孤家寡人一個,也該尋個人作伴了,省得朕老是操心。先生那時怎麼說來著?」
他說著偏頭看向身旁的太監總管,作勢想了想:「哦,他說『不急』。朕當時還想著,這『不急』怕是還要許久。沒成想,這才不過幾日,身邊竟就有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