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她性子那樣軟


  許歲寧半晌沒說話。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案上香爐里炭火輕爆的細響。

  沉水香燃到一半,煙線直直地升上去,又在半空散開。

  她看著姬長齡,覺得他很近,卻又好似很遠。

  許歲寧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輕聲道:「那……娐娐呢?」

  她頓了頓,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膝上的衣料:「那個小字,先生怎麼知道的?」

  姬長齡沒有立刻答。

  他垂下眼,將茶盞往案上輕輕一擱,然後抬眸看她:「我先前與你說過,我曾去過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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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歲寧微微一怔。

  她當然記得。

  姬長齡同她提過蘇城,那時她只當是南巡。

  她剛想說「我知道,先生南巡時在蘇城待過數月」,可話到唇邊,姬長齡卻像早料到一般,先一步打斷了她。

  「娐娐,我去得。」他說,「更早。」

  許歲寧心口一緊。

  「城東的巷子裡,有一戶姓許的人家。」姬長齡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那家有個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總蹲在門口用樹枝在地上寫字。」

  許歲寧驀地抬眼。

  城東的那條巷子。

  她當初就住那。養父母每日清晨去集市擺攤,天不亮就走了,她就一個人蹲在門檻上,用樹枝在濕泥地上寫字。

  巷子窄,兩邊白牆黑瓦,牆根長年濕著,生滿青苔。

  巷口有棵老槐樹,夏天落一地白花,秋天葉子黃了,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襖,拿一根槐樹枝,在泥地上一筆一畫地寫。

  寫錯了就用腳抹平,再寫。

  她那鄉野先生偶爾會出來,站在她身後看一會兒,然後彎腰,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她。

  一襲青布長衫,手裡總拿著一卷書,身上是好聞的墨香。

  他教她寫「娐」字,說娐是美好的意思。

  還說,「娐娐,你要好好的。」

  她寫不好,急得拿樹枝戳地,他便笑,掌心覆著她的手,慢慢帶她寫。

  許歲寧抬眸看向他。

  「你是那個先生……」

  姬長齡黑寂的眸子落在她面上,沒有否認。

  許歲寧一下子便全想通了。

  為什麼姬長齡第一次見她,就喊得出她的名字。

  為什麼他知道她的小字,還有制香的手法和習慣與那鄉野先生那麼像。

  為什麼他看她時,眼底偶爾會浮起一層她看不懂的神色。

  她從前只當是世叔對晚輩的照拂,如今才明白,那裡面藏著她不敢想的東西。

  許歲寧驀地紅了眼。

  原來從不是緣分不夠。

  她還是能碰見先生的。

  只是繞了這麼遠的路,隔了這麼多年,她才認出他來。

  姬長齡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沒有移開目光。

  「那時我本想在蘇城多留些時日,可姬家派了人來,說老太太病重,要見我最後一面。我不得不走。」

  許歲寧想起前一日,先生就明里暗裡提過要走。

  她哭得滿臉是淚,不願他走。

  先生便蹲下來,替她擦乾淚,說:「好娐娐,人各有命,離別是常態。日後,總會再見的。」

  她哭得厲害,先生便不厭其煩地哄著,直到她破涕為笑。

  第二日,她便聽養母說先生家中有事,已經離開了。

  她因此哭了好幾天。

  養母說,先生是貴人,留不住的。

  她不信,總蹲在巷口等。

  等了許久,卻總等不來。

  「知道太多,對你們反倒不好。」

  姬長齡又道,「我走之後,安頓下來便派人去蘇城找過你。可你已經走了。鄰居說許家來了人,把小姑娘接回京城了。」

  許歲寧低下頭。

  她回許家後,許家嫌她鄉野,不肯對外提她在蘇城的事。

  她自己也漸漸把那段日子埋在心裡,只偶爾在制香時,會想起先生教她辨香的手勢。

  許歲寧把手重新攏入袖中,抬眸道:「先生,您這些年……過得好麼?」

  姬長齡看著她,沒有答。

  他過得好不好,她其實能猜到。

  他雖是帝師,位極人臣。可侯府的日子,不比裴府輕鬆。

  他一個人撐著朝堂,又沒個知冷知熱的人。

  所謂清冷自持,大約也是沒人可訴。

  許歲寧攥緊了袖口。

  她想問為何後來在京城遇見時,他不認她?

  但她沒問。

  她怕問出來,會顯得自己不知好歹。

  畢竟,他如今是長齡侯,她不過是個和離過的女子。

  姬長齡卻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轉而道:「你入京第一日,我就知道了。卻只來得及去茶樓救下你。」

  那晚他難得動了怒。

  裴知鈺死前掙扎的時候,他是知曉的。

  但他沒出手。

  這般仗勢欺人的紈絝,活著也是個禍害。

  他讓平安遣退了下人,站在暗處。

  裴知鈺認出他,伸手求他救命。

  他沒有動。

  眼睜睜看著裴知鈺咽氣,才轉身離開。

  這些,他永遠不會讓許歲寧知道。

  她性子那樣軟,若知道了,怕會不安。

  「只是我想著你或許不願意被我干涉婚姻。」姬長齡便又道,「你有你的生活。」

  他說著,眸色沉了沉:「畢竟裴知衡也算我看著長大的。我原以為他是個好的,不想竟這般不知分寸。」

  許歲寧攥緊了袖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姬長齡從書案後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她面前。

  許歲寧仰頭看他,見他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和平日不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翻湧。

  「這些年,」他開口,嗓音低了幾分,「你在裴府的事,我是後來才得知的。」

  姬長齡說:「娐娐,我對不住你。」

  許歲寧眼眶一熱,連忙垂下頭,盯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

  「先生不必掛懷。」她低聲道,「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姬長齡重複了一遍。

  許歲寧點頭。

  她不敢抬頭,怕一抬頭,眼淚便落下來。

  「和離書已經簽了。」她聲音很輕,「裴府的事,與我再無干係。」

  姬長齡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日後打算如何?」

  許歲寧想到昨夜姬長齡醉了,她也沒說明白,便又說了一次:「回蘇城。」

  「回蘇城?」

  「嗯。」她終於抬頭,眼眶紅著,卻努力笑了笑,「養父母還在蘇城。我離了裴府,正好回去陪他們。」

  姬長齡看著她,沒有說話。

  許歲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去,將茶盞轉了半圈:「先生收留我這些日子,我已經很感激了。等蘇城那邊安頓好,我便……」

  「娐娐。」姬長齡忽然喚她。

  許歲寧的話音頓住。

  她抬眼,正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像平日那樣清冷疏淡。

  「此一去,當真便不回來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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