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162章
從客戶家出來,沈亢帶著潘思雨回到了安家,又做了最後的一點總結性採訪之後,潘思雨就走了。
臨走之前,潘思雨還問沈亢要了手機號:「主編可能會對這篇新聞報導提出一些修改意見,到時候有關細節可能還需要詢問沈總你,所以最好還是留個手機號吧。」
沈亢也就和她交換了手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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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潘思雨就離開了。
緊繃了半天的康正陽,這時候也終於長出了一口氣,鬆了鬆快要把他的脖子勒得透不過氣來的領帶,很是遺憾:「我還以為會拍照片呢。」
虧得他昨天晚上還特意去挑選了這麼一件西裝,結果全沒派上用場。還不如學學沈亢,隨便穿一身衣服就來呢。
「下次有機會的。等我們安家越做越大,創造新巔峰,電視台肯定就會來採訪你了,到時候不止是有拍照片,估計還有影像呢,對著你拍,在電視上放。」沈亢隨口給他畫了一個餅。
康正陽卻是認真地把這個餅吃了下去,想了想,給了個眼神,示意沈亢跟他出去。
沈亢看懂了,就跟著他,兩個人來到了店門口的那顆大樹下。
康正陽也說了起來:「沈總,你都動用了這麼多關係,又是拿政策又是找記者的,這篇報導一發,政府那邊也應該順理成章,把我們的補貼和三年免稅批下來了吧?」
「說話要嚴謹,我可沒有什麼關係。」沈亢指正了他話里的一處錯誤。
康正陽心想,像沈總他們這種人還真是謹慎,周圍也沒有旁人也不肯承認。
不過他也就順著沈亢的指正,去掉了那個「有關係」的修飾語,又把問題問了一遍。
沈亢說道:「我估摸著,問題應該是不大了。你那邊申報材料要做好,不要出什麼漏子。」
「肯定不會出漏子。」康正陽拍著胸脯保證,又迫不及待地道:「那既然有這麼利好的兩項政策,我們是不是可以著手,向陽城以外的城市發展了?」
沈亢點點頭,「可以籌划起來了。我的想法是,按照經濟體量來,先從千林省內經濟最好的幾個市開始,而且在那些市裡面,也不要像陽城這樣做這麼多區了,畢竟下邊那些市的經濟規模是不如陽城的。在那些市里,主做一兩個經濟最好的區就行,先把這套省到市的管理體系搭建起來,查漏補缺,等到成熟之後,再複製到其他省去————」
在此之前,對於安家家政走出陽城之後的發展路徑,沈亢有過兩個方案:一,是「下跳棋」,具體來說就是做好陽城市場之後,直接去做粵東的省會城市花城,然後再是別的省的省會城市,這樣一個城市一個城市跳過去。
二,則是「下圍棋」,做好陽城市場之後,先以陽城為中心,在千林省內擴散出去,將千林省內的重點城市一個個吃掉,最後形成「全省制霸」的局面後,再向別的省份發展。
這兩個方案,各有利,所以他還一直沒有決定好,到底按哪一個方案來。
但是現在,既然有「千林省給政策」這樣的突發事件,「下圍棋」的方案優勢自然就被放大了,也就不用再抉擇了。
又和康正陽聊了幾個主要事項後,安家家政接下來的擴展路徑的大方向就算是初步決定下來了。
這邊也沒什麼事了,康正陽就告辭,先回臨時辦公大院那邊去了。
沈亢也準備走了,手機卻是這時響了起來,拿出來一看,是蕭伯年打過來的電話。一接,蕭伯年的聲音就從那頭傳了過來。
「沈亢,璇璇最近的情況,你清楚嗎?」
尚算平靜,但語氣中還是有一些焦急,被沈亢捕捉到了。
沈亢也一拍腦門一他把蕭青璇扔到李湘君那邊去後,還真就沒有再關注過,簡直都快忘了這事了隨後不動聲色,「還算是清楚吧,怎麼了?」
「她這幾天早出晚歸,一大早就出去,每天都到10點多才回來。我試探了兩下她的口風,她好像並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很有意思————」
沈亢聽了一會兒,也算是聽明白了:蕭青璇似乎頗為享受安家的工作。
蕭伯年本來是想著,蕭青璇要是親自經歷過幸苦的勞動,也許就會被嚇退了,從而選擇走讀書這條捷徑。可要是蕭青璇不僅沒有被嚇退,反而真扛了下來,真就在安家裡做下去,那怎麼辦?所以幾天下來,終於有些著急了。
「————她要是真在你的安家做下去,那怎麼辦?」蕭伯年說到最後,也把自己的這個擔憂說了出來。
沈亢下意識來了一句:「這是好事啊!」
「嗯?」蕭伯年的質疑聲從那頭傳來,沈亢仿佛能夠看到他皺著眉頭、懷疑地看著自己的樣子。
於是趕緊改口:「我是說,蕭教授你也不用著急,這才幾天啊?安家保潔的工作日復一日枯燥的很,我還特意暗中關照過,給她加大藥量————我是說,給她儘量多地安排工作。所以她肯定是會扛不住的,你有點耐心。」
電話那頭,蕭伯年坐在陽大校園裡的一張長椅上,眉頭微蹙。
不知為何,他總感覺,沈亢有點不靠譜:之前,他還以為,沈亢的心思和他一樣,是把蕭青璇送去勞動改造,讓她知難而退,從而選擇讀書,但是現在他隱隱覺得,沈亢好像對蕭青璇最終怎麼選擇並不在意?
似乎,即便是蕭青璇選擇了一直在安家家政工作下去,真不讀書了,沈亢這小子也無所謂?
蕭伯年抱著這種懷疑,又試探性地問了幾句,電話那頭的沈亢就只是拍著胸脯保證,只要再多點耐心,蕭青璇那邊扛不住的,也問不出什麼來,最終也只能先掛斷了電話。
坐在長椅上,又想了一會兒後,蕭伯年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來,只能嘆了一口氣,起身,向實驗室走去。
而在安家門店這邊沈亢看著手裡已經掛斷的通話界面,一時沒把手機收起來。
正如蕭伯年所猜測的那般,他其實對於蕭青璇最終會怎麼選擇,並不是太在意。
也許在蕭伯年看來,蕭青璇從此真就加入安家家政,不上大學,是自毀前途。但是在沈亢看來卻未必。
在他的眼中,蕭青璇未來的命運,有三條路。
第一條路,是很平庸的:
蕭青璇加入安家家政後,不學習、不提升自己,就只是渾渾噩亞地干一天是一天,那前途並不大。最終,可能也只是憑藉加入得早的優勢,做到一個店長的級別。
第二條路,是最好的:
蕭青璇加入安家家政後,像李湘君一樣,不斷學習、提升自己。那麼隨著安家的不斷發展,她的前途不可限量。
第三條,就是蕭伯年所希望的:
蕭青璇從安家退卻,回去上大學。她也許會考上一個很好的大學,努力學習,將來順利畢業。但是到那時,安家已經發展了四年。
就算到時候,沈亢願意給蕭青璇一個加入安家的機會,她多半也只能做到中層,很難再爬到更高的位置了,因為她錯過了時間,上面的位置已經滿了。
當然,也並不是說,蕭青璇選擇了第三條路,就一定比第二條路差一—說不定,她到時候又遇到一個絕佳的好機會,並且抓住了機會呢?
但更可能的情況是,她未來的月薪上限,將會是一兩萬,兩三萬。
上一個好大學,有一個好文憑,在沈亢看來,其實是保證了人生的下限。
而人生的上限,要看機遇。
當然,蕭伯年為蕭青璇選擇的路也並沒有錯,那是最穩妥的、最大程度保證了下限的一條路。
但是這樣的下限保證,第一條路同樣能夠保證—憑藉著資歷老、還有沈亢的關照,蕭青璇未來的月薪,也不會低到哪裡去。
所以,這也就是沈亢對於蕭青璇會怎麼選擇,並不在意的原因了————
正當沈亢思索著的時候,手裡的手機又一次響了,來電人的姓名顯示在屏幕上,正是蕭青璇。
沈亢看了兩眼,若有所感。
電話的那一頭蕭青璇蹲在路邊,穿著一身安家保潔的制服,身後是一輛安家的電瓶車,踏板上面還放著安家的工具箱。
聽著聽筒那頭傳來的鈴聲,蕭青璇的思緒回到了沈亢剛把自己帶到安家的那天:
那天是她第一次見到李湘君。
在沈亢簡單的介紹過後,蕭青璇一下子就喜歡上了眼前的這個李湘君,這種喜歡甚至超越了她對於丁玲的崇拜。因為丁玲至少還有一個高學歷,而李湘君,只是一個初中文憑!
顯然,李湘君更符合她想要成為的那種「沒有學歷、但就是成功了」的人!—雖說李湘君現在距離丁玲還有點差距,但是按照沈亢說的,隨著安家的不斷迅猛發展,李湘君超越丁玲,在蕭青璇看來是順理成章的事。
於是,李湘君成為了蕭青璇新的偶像。
然後蕭青璇就開始了她正式的安家職業生涯。第一步,自然就是接受保潔培訓。
「一般來說,我們安家家政的保潔培訓,是要七天時間。優秀的員工,能夠在三天內完成。這些優秀的員工,也會在之後的職位晉升中,得到更大的機會,優先考慮。」
「最優秀的員工,只需要一天就能完成。這樣的員工,更是我們的重點培養目標!」
沈亢當時滿嘴跑火車。
李湘君在安家做了好幾個月了,培訓過的人一批接一批,見過的人越來越多,也漸漸練出來了,所以聽到沈亢這話後,面部表情並沒有太大的異樣,只是眼神有些古怪,然後點了下頭,肯定了沈總的說法:「是的。」
蕭青璇於是決心做那種最優秀的員工。
上學的時候,她就一直是最優秀的,畢竟她有一個那麼優秀的大伯,家人親戚,總是在她的耳邊講述著蕭伯年當年的優異學習事跡,鞭策她前進。
蕭青璇也確實做到了,從小學一年級開始,一直到初中三年級,都一直是年級里的第一名。以這麼優異的成績,考上了重點高中、宜昭市第一中學。
高一的時候,她還依舊是年級第一。直到高二的時候,她才終於無法保持年級第一的位置了,開始在年級前十里徘徊。
這樣的一個她,腦瓜子自然是聰明的,記憶力也很好,只用了半天時間,就把安家保潔培訓的內容、安家的那36條標準、還有各種話術什麼的,都記得清清楚楚了。
之後還進行了兩遍演練,沒有差錯。
這讓負責培訓她的李湘君都驚嘆不已。
她之前培訓那些叔叔阿姨,可是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的:這些來安家應聘、接受培訓的人,大多沒什麼文化。有的連字都不認識太多,有的最簡單的一個動作左講右講好幾遍都弄不明白、記不住,甚至有的連左右手都分不清,就很離譜。
教起來自然累,耗時間,讓他們把這些培訓內容牢牢記住,更是一件耗費時間的事。
和這些人相比,蕭青璇幾乎是過目不忘,大多內容講一遍她就能記住,少部分內容,最多兩遍,也能牢記不忘。自然是顯得優秀得太多,令人驚嘆了。
得到李湘君驚嘆的蕭青璇也很高興,並且有一種滿足感,迫不及待地就於當天下午就投入了正式的工作中。
因為並沒有接受推銷電飯煲的培訓,分配給蕭青璇的單子,都是那些家裡已經有智能電飯煲,不需要推銷電飯煲的人家。
蕭青璇還記得,自己服務的第一戶人家,是一個三口之家。她按照培訓的內容進行了完整的服務,整個過程很積極賣力,一點也不覺得累。工作完成後得到了那戶人家的誇讚,更是讓她有成就感。
然後是晚上,安排給她的第二戶人家。
因為沈亢的特意關照,派單員那邊是拉滿了單子來派給蕭青璇的,每天三單。
安家也就只有7月剛開業的時候,人手不夠,有過這樣的派單量。之後人手充裕了,都是儘量按照大部分時間一天2單,少部分時間一天3單來派的,讓保潔們儘量可以得到休息,不太累,以便於能長期地開展工作。
這次也是有了沈亢的特意關照,派單員那邊才特意每天三單給蕭青璇拉滿。
但是蕭青璇並不覺得累。
第一天工作下來,她很興奮,感覺開始了新生活。
然後是第二天的工作,她開始遇到了一些問題:
首先是她身體的問題。
大概是因為一直沒有這麼長時間高強度地勞動過,蕭青璇起床的時候,只覺得手酸腳酸,渾身好幾處地方都痛,都不想上班去了。
蕭伯年看她快到點了也沒起床,還過來看了一下,見她好像不舒服的樣子,還貼心地準備打電話去安家說一下,給她請一天假。
這也激起了蕭青璇的逆反,強忍著身體酸痛,爬了起來,騎上安家分發給她的電瓶車上班去了,心下第一次覺得,這工作好像也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舒服。
然後是她第二天上午這一單的顧客。
那是一對中年夫妻,看到蕭青璇上門的時候,那個中年丈夫的眼睛都亮了,人還很好心地端茶送餅乾。那個中年妻子,則是很快給安家家政那邊打了電話,要求他們換一個保潔過來。
蕭青璇見自己莫名其妙被換掉,那個中年妻子對自己的態度也很冷冰冰的,一臉嫌棄的樣子,一時氣不過,還跟那位中年妻子爭執了起來。結果還是安家那邊替換她的人過來了,把她拉走了。
走的時候,那個中年妻子還說了一些「小狐狸精」之類的話,搞得蕭青璇下樓之後一時沒走,直接坐在單元樓門口委屈地哭了。
然後派單員那邊給她發來了新的簡訊,給了她下一個客戶家的地址。
蕭青璇哭都沒時間哭了,也只能擦乾眼淚,有些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去了下一個臨時安排過來的客戶家。
還好這個新的客戶家,沒有發生什麼事,順利地做完了。
她就這樣拖著酸痛的身體,做完了今天剩下的兩單,等到晚上那單做完之後,蕭青璇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以至於她開著電瓶車回了蕭伯年那之後,本想在床上躺一會兒就去洗澡的,結果一躺,直接就睡著了,一覺睡到了第二天。
要不是鬧鈴響了,她可能還要繼續睡下去。
隨後,就拖著沒那麼疲憊了的身軀,簡單吃了個早飯後,出門去上班了。
又這麼工作了一天後,蕭青璇這天又碰到另一個奇客戶,心累身累,腦子裡竟然閃過了一個念頭,有點開始想念在學校里上學的日子了。但是這個念頭,馬上又被她自己撲滅了。
這有什麼的?她頂得住!
話雖如此,但蕭青璇這幾天下來,感覺好累,想要繼續頂的話,她感覺需要一個依靠。於是蕭青璇就去找了那位她的新偶像,李湘君,想要跟她說說話,尋找精神能量,幫助自己撐下去。
多聽聽這位成功女性新偶像的經歷,多給自己打打雞血,一定能鼓舞自己堅持下去的!蕭青璇當時是這麼想的。
結果她去培訓基地那邊找李湘君的時候,發現她正在看一本管理學的書,一邊看,還一邊在書上做筆記,很認真。
對於蕭青璇來打擾自己的學習時間,李湘君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暫時放下書,陪蕭青璇聊了起來。
蕭青璇是來聽聽這位成功女性新偶像的經歷、給自己打雞血的,自然是多問了一些這方面的事。
李湘君也挺喜歡這個自己教過的最聰明的員工的,也沒有藏著掖著,「————初中畢業之後,我進過廠、也端過盤子。在來安家之前,我當時在賣啤酒。」
說到這裡的時候,李湘君頓了頓,然後低聲說道:「如果不是沈亢當時拉了我進安家————」她沒有再說下去,而是重新回到了安家的話題上,「沈亢說我能幹這活兒,我就以為,這活兒沒多難,但是真幹起來後,才發現自己不懂的東西太多了,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說著,李湘君當時還向蕭青璇看過來,很是羨慕的樣子。
「我要是有你這麼聰明就好了,但是我太笨了。很多書學起來都挺難的,要反覆地去理解、還要查資料什麼的,才能搞懂、記住。」
聊到這,李湘君還好奇地問了一下蕭青璇的學習情況,在學校里是不是成績很好?
得知蕭青璇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一全都是年級第一的時候,李湘君驚呆了。
從自己最新的偶像眼中,看到了對方的驚訝、以及對自己學習成績的崇拜,這讓蕭青璇的心情有些異樣。
而在兩人接下來的聊天中,李湘君還帶著蕭青璇,去了一趟她租住的房子—為了方便工作,李湘君搬了家,新租的房子就跟培訓基地在一個小區里。
進了李湘君的家後,蕭青璇看到了很多書和學習資料,管理學的、經濟學的、甚至還有一些高中初中的數學教材。
「我以前覺得讀書不重要,反正以後都是要出來打工的。但是現在才發現,要想把事情做好,要想往上走,走得更高,這些書上的知識太重要了————」
蕭青璇當時就那麼聽著李湘君的感慨,有些茫然了:她就是因為不想上學了,才來安家家政的,就是想要搞個「不上學也成功」。結果現在,她的新偶像告訴她,就算她不上學、想要走安家家政這條路,但還是要學習?
上大學要學習,不上大學還要學習,那她這個「不上大學」,不是白不上了嗎?
蕭青璇來找偶像,不僅沒有尋找到雞血的鼓舞,反而把自己搞迷茫了。
她接下來一天的工作,也是在這種左右夾逼的情況中進行的:一方面,是機械式的枯燥工作,不僅讓她沒有了一開始的新鮮,反而成了一種折磨,讓她身心俱疲;另一方面,則是「不上大學也要學」的現實,一次次地刺著她。
最終,她給沈亢打出了這個電話。
電話接通後,蕭青璇第一句話也就出口了:「沈亢,我想走捷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