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年夜飯（上）
第526章 年夜飯（上）
蕭庭坐在椅子上，端著手裡的茶，沒有太注意門口的事，只是默默想著自己的心事，比往日更沉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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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普世意義上來說，他蕭庭的人生還是比較圓滿的，一生中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是也工作穩定、吃穿不愁。身為六中的重點教師，手底下教出過各種家庭的孩子，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兩個兒子也都很不錯，小兒子雖然早年間胡鬧了些，但是現在大小也是個個體戶老闆，大兒子那更了不得。
但他心裡一直都有一根刺，那就是大兒子的婚事。
其實蕭庭也不是一直都對大兒子的婚事這麼開明。在蕭伯年博士畢業後、到33歲之間的這段時期，蕭庭也是跟很多家庭的家長一樣，一直操心著蕭伯年的婚事，拜託熟人張羅過、介紹過，每年過年蕭伯年回來的時候，也都會催婚。
可是說了也沒用，漸漸地，也就不說了，轉而開始說「很多科學家都是不婚的」這種話，與其說是「開明」，不如說是說服自己。
說得多了，自己也開始慢慢接受了。
只是，看著自己和老伴一天天老去，他也時常在想，等到自己和老伴都走了之後，大兒子要是還是一個人的話，那等到他步入晚年，誰來照顧他？
尤其是，這樣一幅畫面，經常出現在蕭庭腦海里：
伯年七八十歲，還是一個人獨居。
隨著年歲漸長，他的身體也越來越不行了，某一天，伯年起床的時候，忽然一個站立不穩，摔倒在了地上。
手機就在床上，但是這時候的伯年，早已經白髮蒼蒼，身體蒼老。這一摔之下，身子、手，都動不了了，就連爬起來去夠床上的手機都夠不到。
全身上下，就只有頭能動，嘴能喊，但是整個屋子裡，就只有他一個人，喊人都喊不到。
伯年鼓足全身力氣，大喊了兩聲，希望可以讓隔壁鄰居家聽到，但是聲音也並不大，連臥室門都出不去，更別說傳到隔壁了。
鼓足全身力氣大喊了兩聲後，伯年累了，停下來歇了會兒，然後繼續喊，然後再歇息，如此循環。
窗外的日頭，漸漸從高懸，慢慢落下，直至沒入地平線下。
夜色降臨。
臥室里漆黑一片，很安靜。
過一會兒，傳出虛弱的求救聲，之後消失，只剩下粗重無力的喘氣聲，然後漸漸安靜。
幾天後，也許是七天後，也許是十天後，隔壁鄰居上門來敲門。
「蕭教授，你在家嗎？」
他們是好幾天沒有見到蕭教授出門了，再加上，最近從陽台上，總是飄過來一股奇怪的味道，讓他們有了某種猜想。
叫了一會兒門之後，沒有反應。
鄰居於是打電話，報了警。
警察到了之後，了解情況後，聯繫了開鎖的，過來把門打開了，然後進去，最終，在臥室里發現了伯年，已經沒了動靜————
每次一想到這一幕，蕭庭都會渾身發涼。
這次也是。
蕭庭端起手裡的茶，喝了一口，用滾燙的茶水溫暖了一下身子，也回過神來，然後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
都說父母會為兒女操心一輩子，他也是。
只是這麼多年的經驗，說了也沒用，實在沒轍，只能接受，裝作很看得開，自欺欺人。
蕭庭搖了搖頭。
然後往玄關處看了一眼。
他們在幹嘛呢？
只見，蕭仲年站在玄關處，背對著屋裡。
從蕭仲年身影的側面空隙處，可以看到門外的兩個人，一個是蕭伯年，另一個是個看著十八歲左右的男生，瞧著挺精神的，應該就是伯年說的那個要帶回來一起吃飯的那兩個學生之一。
他們正在說話。
怎麼光在門口說話，也不進來？
蕭庭感到有些奇怪。
璇璇那個小討債鬼也很奇怪。
她也不進來，就只是在玄關通向客廳的地方站著，看著門口，瞧著有些興奮，一副看戲的表情。
也是這時，李美蘭端著一盤干切牛肉從廚房裡出來，腳步作勢要往客廳來，順勢往門口看了一眼。
結果這一眼之下，李美蘭的腳步也停住了，就站那兒了。
蕭青璇則是順勢從李美蘭端著的盤子裡，直接用手拈了一片牛肉，放進嘴裡，一邊吃著一邊看著門口，還是一副看戲的表情。
要是往日的時候，蕭青璇要是這麼做，絕對會招到李美蘭的打手、怒斥、教育。
但是這次，李美蘭沒有任何反應。
這讓蕭庭愈發好奇，乾脆直接放下茶杯，走了過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而在走到蕭仲年身後不遠處時，隨著視線角度的改變，蕭庭也看到了門外的全部場景I
只見，門口，除了他剛才在屋裡看到的蕭伯年和那個男生外，還有兩個女人。
一個在那個男生左手邊，靠近樓梯的地方，長得非常漂亮，打扮得很喜慶，跟年畫娃娃一樣，瞧著很乖。因為被門邊的牆擋住了，所以剛才在屋子裡沒看到。
另一個則是站在蕭伯年旁邊，落後蕭伯年半個身後，看站位有點像是半躲在蕭伯年身後的樣子。
女人也瞧不出歲數來，看著也就二三十歲的樣子，但是從氣質上來看，又有些成熟了，長得也很漂亮。跟蕭伯年站在一起，一眼看過去非常般配，郎貌女貌的。
女人的左右兩隻手，還都分別拎著兩盒東西，左手上拎著的那兩盒是冬蟲夏草、西洋參，右手上拎著的那兩盒，是茅台、還有茶葉。
蕭庭錯愕。
他有一種既視感一他仿佛看到了當年，仲年這個混小子帶著美蘭第一次上家裡來的場景。
當時，美蘭也是半躲在仲年身後，兩隻手上也是分別拎著禮品，只不過那年頭，大家都窮，美蘭帶的是麥乳精和水果罐頭。
除了帶的東西不一樣，眼前這一幕，簡直就跟當年美蘭第一次來他們家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想著大家都是同事，既然遇到了————
蕭伯年正在說著話，看到父親也過來了，停了下來，身體繃緊了些，但是面上的表情卻還是大致平靜。
然後，又從頭開始，把剛才面對蕭仲年的那一套重複了一遍。
「這是我爸。爸，這是沈亢，何秋竹，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兩個學生。這是周曼周總，這次我回宜昭市來做的那個公益項目，周總他們公司就是最大的贊助商，剛才剛好在外面碰到了————」
這就是蕭伯年的父親？
往日裡儼然就是一個女強人、大女主的周曼，此刻半「躲」在蕭伯年身後。
她看了一眼眼前這個已經有白頭髮的老人，心頭愈發緊張，然後給了對方一個一路上偷偷反覆練習的微笑，心下還不斷想著，自己剛才這個笑容，應該很溫婉吧？
蕭青璇靠在牆上，嘴裡嚼著牛肉，看著這一幕就樂。
她跟周曼見過兩次，周曼給她的印象就是一個女強人形象，向來鎮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還是頭一次看到，周曼會出現這種小女兒的緊張神態，有意思。
不過自己這個「未來伯母」還是厲害，臉都沒紅，比自己那個閨蜜強太多了。
還有那個沈亢堂哥。
蕭青璇又向沈亢看過去。
她跟沈亢接觸得更多，也見過沈亢在各種場合下的表現，神人是神人了點，但是有一點，她還是必須得承認的，那就是，她這個堂哥，可能是因為太神人的關係，心理異常強大。
不管是在什麼場合下，這個堂哥，從來都是遊刃有餘的樣子，似乎沒有什麼事情能夠讓他意外、或者緊張。
而現在，這個沈亢堂哥，雖然表面上，還是保持著平靜的樣子，但是眼珠子轉動的頻率明顯快了不少，小動作也多了一些。
從前那種遊刃有餘的氣質，有點被打破了，真有意思。
至於何秋竹，那就更不用說了。
隨著幾次接觸下來，蕭青璇已經知道，何秋竹並不是她第一次見到時那種「氣場強大」的樣子，反而是有些社恐。
現在，何秋竹也是愈發侷促了。
蕭青璇又看了一眼爺爺和媽媽的表情。
就見，兩人都是一臉懵，就跟爸爸剛才開門見到周總時一模一樣，這就讓她更樂了，又從媽媽手裡端著的盤子裡，拈了一片牛肉吃起來。
隨後，她看熱鬧不嫌事大，還特意朝廚房裡喊起來：「奶奶，奶奶！快出來，快出來！————」
沈亢看了她一眼，一下子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心想，好好好，拿我們找樂子是吧？我記住了，以後讓你見識見識社會的險惡。
而在蕭青璇的催促下，林淑華也是無奈，手裡拿著個鍋鏟就從廚房裡出來了，於是也看到了門口的情景，然後也是一臉懵，也被定身在了這裡，進一步滿足了蕭青璇看戲的心思。
而蕭伯年，看到母親出來了，自然又是擔當中間人，又從頭介紹起來，又開始從公事
公辦的角度，絮叨繁瑣地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帶周曼在除夕這一天來家裡吃飯的事。
「一來，————二來，————，三來————」
蕭庭他們，也不打斷，就只是聽他解釋，只是心中都是同一個想法—不對勁，非常不對勁，九分有十分的不對勁！
他們都是蕭伯年最親的家人了，對於蕭伯年，是非常了解的。
包括李美蘭，對於蕭伯年，也是很了解的：她這個大伯子，骨子裡傲得很，很多事，就算別人主動問了，他也都是簡單地說一下。就算是面對那些在她看來地位非常高的市裡的大官，也都是如此，不卑不亢。
像現在這樣，他們還沒問呢，結果蕭伯年自己就反反覆覆詳細解釋，囉囉嗦嗦，生怕他們不信一樣，很罕見，相當罕見，相當不對勁。
所以，這是大嫂？
李美蘭好奇地打量著周曼，目光也在對方髮型、妝容、衣著等地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心想，確實是個有錢人家。
林淑華手裡拿著鍋鏟，也在看著門外的周曼，目光卻沒有李美蘭那麼仔細，只是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李美蘭都能看出來「這可能是大嫂」，她這個當媽的，自然更加心裡有數了。
看著周曼，她心裡也是有一股喜悅從心裡滋生出來，然後如春節盛開的鮮花一般、猛然綻放，漫山遍野地開了起來，甚至有點想要喜極而泣的感覺。
對於周曼長什麼樣、是什麼家境、做什麼的，倒是不怎麼關心一如果是十幾年前，她還關心這些東西，但是現在，她的想法慢慢變了，常常想著，就算是伯年帶回來一個男人，她都認了。
雖說男人和男人，不能傳宗接代，但是兩個人相互扶持，到了晚年能有個伴兒，也比一個人強啊。
而現在，蕭伯年並沒有給她帶個男人回來，而是帶了一個女人回來，這已經是大獎了，還要求什麼？
林淑華有點怕嚇到人家「小姑娘」，強壓著心裡的喜悅，等到自己那個煩人的兒子囉囉嗦嗦完了之後，這才以蕭家女主人的態度，溫和地笑著、開口了。
「嗯，我們知道了，是同事。周小姐，先進來吧。」
心裡也有點埋怨自己那個兒子，「同事」什麼的，你簡單說一句，我們也就懂了，讓人家小姑娘在外面站半天幹什麼？
李美蘭，則是看了一眼林淑華那恨不得溫和成棉花的笑容，有些腹誹：自己當初第一次上門的時候，婆婆可沒有這樣的好臉色，當時還有些瞧不上自己呢。
不過她倒也沒說什麼，同樣是擺出笑臉，幫腔著，熱情地把周曼迎了進來：「是啊是啊，快進來吧。」
她第一印象，也挺喜歡這個周總的，有錢、看氣質好像還不是一般的有錢。
要是真跟自己成了妯娌，說不定以後還能幫襯幫襯仲年的生意，搞不好，都不用說眼鏡店了，甚至還能升級成其他的一些生意！
蕭庭點點頭，也把身子讓了讓，讓他們進來，只是跟他們只是盯著周曼不同，他只是簡單地跟周曼說了「請進」之後，目光就沒有放在周曼身上，而是落到了沈亢和何秋竹身上，臉上浮上笑容，跟他們打著招呼，簡單說上兩句，也邀請他們進來。
他心裡同樣是非常在意周曼這個疑似「未來兒媳婦」的，只是這兩個學生也是蕭伯年帶回來的，他身為主人家，按照禮貌，不應該讓他們受到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