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第536章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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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聊了一會兒,吳衡就跟沈亢在這家私房菜館門口分手了。
「————我廠子那邊還有點事,就先走了,不打擾了,沈顧問你玩得開心。要是有什麼需要的地方,直接打電話給我就行。」
「感謝。那吳總你慢走。」
告辭之後,吳衡轉身就走,出了這條巷子右轉沒幾步,就來到一輛MPV旁。
有人在裡面開了門,吳衡鑽進去,在中間一排的位置上坐下。
「回廠里。」
車子於是發動起來。
吳衡則是坐在座位上,默默復盤了一番。
今天劉彪當然不是「正巧」在那裡吃飯,而是他特意安排的,就是讓沈亢跟劉彪見一面,從而把協同處置產線上所存在的現實問題,展示給沈亢看。
這一頓飯吃下來,協同處置產線上所存在的經濟問題、以及現實問題,他也算是全方面地都展示給了沈亢看了,沒有什麼差漏。
「如無意外的話,只要這位沈顧問腦子比較正常,那一票應該就會投給我們這邊了。」
吳衡這樣想著。
之所以這麼重視這位沈顧問,也是因為沈亢那一票比較特殊,有「一票動議權」。
就算他們占了多數,只要沈亢沒站在他們這邊,那沈亢就有可能動用這個一票動議權,讓事情再起波瀾。
所以,他才這麼重視這個沈顧問,這一趟親自過來請沈亢吃飯,又是擺數據講道理,又是安排了劉彪在那裡吃飯、碰面。
想到這裡,吳衡又不禁好奇起了這位沈顧問的真實身份。
他在集團內也是有些人脈的,但是到現在,都還是不知道這位沈顧問的真實身份。不過小道消息,倒還是聽過一些,有說這是周家的親戚的,也有說這是張衛紅的親戚的,甚至還有說這是周董的私生子的。
不過不管如何,這位沈顧問的身份特殊性,毋庸置疑。這從他還是個學生,就在盛遠集團的項目里掛名,就能看出來了。
畢竟,就連周董自己的親孫子,現在在上學,周董也沒允許他進入盛遠集團,但是這位沈顧問就做到了,似乎比親孫子還親。
比親孫子還親的,能是什麼?很可能就是周董老當益壯之下,某天無意間播下的苗了,如今找到了,自然格外疼愛————
吳衡亂七八糟地想了一些後,想得自己都笑了起來。
但馬上也意識到了,趕緊咳嗽一聲,收斂了笑容,左右看了一圈,見沒人看著自己後,也不想這些八卦了,繼續又想起協同處置產線的事來。
在這件事上,他還真是問心無愧,完全是為了集團的利益去的。
在他看來,也確實是把協同處置產線剝離掉,對於集團的這個項目才更好。
私房菜館那頭吳衡離開後,沈亢跟黃安同,也向著酒店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快,走得悠閒,算是飯後散步消食了。
出了棲園那條巷子,就是一條東西向的老街,叫秣陵路。路不寬,兩車道,兩邊種著梧桐,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白色的天。
路邊停著一排車,桑塔納、捷達、別克君威,中間夾著幾輛麵包車,車門上噴著」
搬家」「快遞」的字樣。
有個老頭推著一輛二八大槓,后座上綁著兩個竹筐,筐里裝著橘子,蓋著棉被,車頭掛著一塊紙板,歪歪扭扭寫著「十塊錢四斤」。
路口拐角有一家菸酒店,玻璃櫃檯里擺著紅石城、金石城、漢煙;旁邊是一家鴨血粉絲湯店,門臉不大,塑料門帘撩了一半,裡頭熱氣騰騰的,幾張桌子坐滿了人,門口還站著兩個等位的————
沈亢饒有興致地看著。
他上輩子的時候,也是來過石城的,還住過一段時間。
對於這座六朝古都的,他最大的印象就是「灰」一一這座城市,似乎總是處於一種灰濛濛的狀態中,即便是一片蔚藍的大晴天也不例外。
那種「灰」,不是一種物理上的形容,而是一種心理上的感受,有一種「有氣無力」的感覺。
與石城相比,附近的龍城、姑蘇,就不同了,明顯「明亮」很多,有一種勃勃生機、
萬物競發的感覺。
除此之外,石城給他留下最大的印象,就是經典的「吊字開頭,逼字結尾」的說話方式,很符合自然繁衍之道。
「沈先生是第一次來石城?」
陪在沈亢身邊走著的黃安同,看了一眼沈亢饒有興致四處張望的表情,這樣問了一句。
「算是吧。」沈亢不置可否。
黃安同一笑,道:「沈先生平時上學也挺忙的,現在好不容易來了一趟,可以讓佳寧帶著你到處去逛逛,比如說夫子廟,就不錯。秦淮河從中間穿過去,兩岸全是老建築,晚上燈一亮,畫舫從水面上過,確實是那個味道。不過白天去也行,烏衣巷、江南貢院都在那一帶————」
沈亢聽了會兒,笑道:「聽著是不錯。我要是不知道的話,聽著都感覺你就是石城人了,張口就來。」
黃安同也笑了下,「畢竟在這邊待了也有半年了,多少是了解些的————」
兩人就這樣一邊走,一邊聊。
聊一會兒後,不知不覺,沈亢又把話題聊到了剛才那個劉彪身上。
「————我現在想了想,劉總把那些油收了回去,該不會是重新煉成食用油又賣出來吧?我們剛才吃的菜,該不會就是劉總回收的那些油重新煉的吧?」
沈亢說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蒼蠅一樣。
黃安同見狀,安慰道:「這一點沈先生放心,棲園還是比較高檔的,不會用那些油。」
沈亢說:「也就是說,劉總那些油,還真是重新煉成了食用油?」
黃安同很拎得清,而且他現在是越來越知道,這位沈先生的地位有多不同了—張助
理那邊、向來是公私分明的,但是這一次,竟然為了沈先生的私事,讓自己公器私用。由此可見,這位沈先生有多受重視了。
因此,他半點都沒有瞞著沈亢,直接把自己知道地說了出來:「是的,但也不是他們自己煉,而是發包下去————」
沈亢一邊走,一邊聽,很快就了解到了這裡面的運轉體系。
這個地溝油產業的最基層,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餐館。
往上,是小包頭。
小包頭從餐館收走油後,交到片區指定的地點,攢到一定量後,劉彪的人接走。
劉彪不自己煉,他發包下去、到一個個小作坊里,由這些小作坊來煉。
最後,煉出來的油,重新上交到劉彪這裡,發賣。
他們不走正規渠道,走散裝:糧油批發市場、農貿市場,無標籤的大桶油,跟正品色拉油摻著賣;再往下,就是街邊大排檔、小餐館、工地食堂,哪裡圖便宜就往哪裡走;也有包裝成品牌油進超市的,少,但不是沒有。
製作成本極低、售價又高,這也是他們能出得起高價來收購這些餐廚廢油的原因。那位許總的生物柴油公司,在收購價上,顯然處於完全的劣勢。
而在整個體系里,劉彪就干兩件事:收油,賣油。
「那就是個中間商。」
沈亢聽完之後,做了個總結。又說道:「照這麼看,他肯定抽成。他能給這些人提供什麼,從而讓他們乖乖交抽成?」
黃安同依舊是半點不隱瞞,繼續說道:「安全,穩定————」
沈亢聽了會兒,也明白了這裡面的道道:
在如今這個年頭,對於地溝油的打擊遠遠沒有後世那麼重拳出擊,可也已經在打了,只是力道不足,但終究是有打。
於是,做這行的,難免就會遇到一些問題,搞不好哪天就被工商、城管堵住了,車扣了、油沒收了、人進去了,連個保的人都沒有。
跟了劉彪,這些事劉彪會來管:檢查之前有人遞話,車被扣了有人去談,人進去了有人去撈。
小包頭只管收油,別的不用操心,很省心、安全,穩定。
而從黃安同一些沒有講透的話來聽,劉彪其實也就是站在檯面上的一個人物,後面還有人。
反正就挺錯綜複雜的。
而這只是石城一地,放到全國的話,估計會更加複雜。
兩人這麼一邊走,一邊說,說得差不多了之後,也回到了酒店。
黃安同挺乖覺的,一點都沒有問沈亢對於吳衡的提議有什麼看法,看樣子,是準備徹底當好一個提線木偶,沈亢到時候要他怎麼投,他就怎麼投。
因為跟漢大的那位老師約好了,明天再去拜訪對方,所以沈亢今天還是挺空閒的。
他回到酒店後,先睡了一會兒,打算晚上吃過飯,去夫子廟逛逛,但是還沒到晚飯的時候,黃安同先打了電話過來,跟他說了一件事。
陳國棟也要請他吃飯。
不知道是不是這附近,就只有這家私房菜館檔次最高,陳國棟請吃飯的地方,也在棲園。
幾乎是跟中午一樣的路數,沈亢跟黃安同進到包間,陳國棟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和吳衡有所不同,這位副總是穿西裝打領帶的,五十來歲的樣子。
雙方寒暄一番,就落座吃飯了。
吃了幾口,陳國棟放下筷子,直接開了口:「沈顧問,吳衡請你吃飯,我曉得。他肯定跟你講了產線虧多少錢、劉彪多難搞、不如早點剝離止損。這些話我不跟他爭,帳是那麼算的,沒錯。」
「但吳衡算的是今年的帳。我算的是往後三五年的帳。沈顧問,你從集團層面看,我問你一個問題集團收購這家廠,是為了只燒垃圾,還是為了在在垃圾發電領域站穩腳跟,以後拿更多的項目?」
沈亢沒接話,陳國棟也不需要他接。
「只燒垃圾,吳衡說得對,剝離產線之後,報表是好看,省心。但集團花這麼多錢收購,肯定不是為了省心。」
陳國棟說道:「這家廠在石城,焚燒規模就這麼多,再擴也擴不到哪去,以後要發展,肯定是要建更多的廠,去更多的城市,談新的項目。」
「到時候,真正能拿出去跟政府談新項目的,是全面處理垃圾的能力。」
「我舉個例子:兩家垃圾發電企業,一家擁有全面的垃圾處理能力,對垃圾完全不挑,來者不拒。另一家就是我們,對垃圾還挑挑選選,餐廚垃圾不要。在我們兩家都投入了相當資源、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政府會把項目給哪家?那肯定不是我們了。」
他夾了一筷子蘆蒿,嚼了兩口,又說:「產線留著,哪怕虧著跑,你帶政府的人來參觀,帶銀行的人來看,帶其他城市的領導來考察,你看的是什麼?看的是焚燒爐,看的是協同處置線,看的是我們整體的處理能力,而不是一個有缺陷的東西。這些東西,是剝離
產線之後拿不出來的。」
陳國棟放下筷子,看著沈亢,語氣比剛才沉了一點:「沈顧問,我不瞞你。我跟吳衡沒矛盾,他是集團派來的,我是留任的,我倆都是替集團幹活,但吳衡這個人,財務出身,看什麼都是報表、都是成本、都是止損。我不是說他錯,我是說他不全對,但是廠子不是只看一年的帳就能活好的。」
黃安同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看了沈亢一眼。
沈亢還是沒表態,只是問了一句:「陳總,你覺得產線留著,怎麼才能不虧?」
陳國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繞了過去:「暫時的虧損是難免的,但是我們需要從大局去看。只要產線在,協同處置的牌子在,出去談新項目的時候腰杆就是硬的。虧一年兩年,拿下兩三個新項目,這筆帳就回來了。吳衡只盯著這一條產線,他不算集團的大帳。」
「而且國家也不會放任這一塊不管的。只要政策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亢又問:「那要是政策三五年都不來呢?」
陳國棟頓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後放下來:「沈顧問,你這個問題問得實在。
我也跟你說實話。三五年不來,產線就是虧三五年,但集團虧得起。盛遠是什麼體量?一個項目上的虧損,集團扛不住?扛得住。問題是虧得值不值,我覺得值。因為我們虧的不是白虧,是買一張入場券。這張入場券,等風口來了你再想買,我估計都是買不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