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假的
八年前。
宋梔十七歲,南城在金陵後山的度假山莊舉辦了一場慈善晚會。
本來出席這種場合的只有宋薇,而那次,偏偏爺爺給宋銀山下了死命令,要她必須也參加。
殊不知,差點送了命。
關於那場事故,宋梔整個意識都是零碎的。
除了一開始被宋薇那些虛假小白花人設噁心外,她所有的記憶都是疼痛。
那晚,那場慈善酒會的觀景台垮塌來得毫無預兆。
轟隆隆的土石滾落巨響碾過耳邊,斷裂木樑崩開的脆響刺得耳膜發疼,碎石像小石子一樣狠狠砸在後背、肩頭。
她只記得腳下地面驟然一空,失重感猛地攫住身體,她拼命地抓住了一個石峰穩住了身體。
她以為自己是幸運的,只要有人發現,她會被救下來的,可。
確實有人看見了,但那個人沒有救她,而是害怕的逃了。
體力不支,她用勁力氣呼喊,卻沒有人,突然腦袋被橫飛的斷木狠狠一撞,眼前瞬間黑下去,整個人失去知覺。
身體被慣在石頭上,無比的疼痛持續了多久她不記得了,最終順著滑坡的碎屑滾落到崖壁一處狹小的凹台里。
她徹底昏迷過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朦朦朧朧的意識縫隙里,聽得見粗重壓抑的喘息。
是個男生,這個男生,她認得出,他是這場宴會的主角,和她截然相反的存在,他是追星捧月的存在。
顧家獨子,顧辭宴。
他也摔落在這同一塊逼仄的崖壁凹台。
他沒有昏迷,但似乎傷得極重。
宋梔聽到了他說的那聲晦氣,也聽到了怒罵聲。
他的額角破開一道很深的口子,鮮血順著下頜源源不斷往下淌,半邊肩膀被墜落的樹幹砸得變形,西裝布料被撕裂,皮肉翻出來。
「你死了沒?」他吼了一聲,朝著她而來。
宋梔蠕動著嘴唇,沒力氣回答。
她就歪歪斜斜倒在離他兩米遠的泥地里,滿頭滿臉都是泥污,呼吸微弱,最終人事不省。
那是她最後的意識。
再醒來,便是醫院。
電視上鋪天蓋地的新聞報導,守在她身邊的爺爺奶奶老淚縱橫,心懷感恩地告訴她。
幸虧當時有顧辭宴在她身邊,要不是他捨身相救,帶著她找到了救援,她一定會沒命的。
所有人都在告訴她,她是被顧辭宴所救,關於顧辭宴的英雄行為報導甚至都上了雜誌,而他只是在鏡頭前坦然一笑,那是人該做的事,任何人他都會救下的。
長達一年,他們都沒有再見過面,宋梔用了一年去了解關於他的所有信息,然後去接近,去追逐那份可笑的信仰。
爺爺總說她太過死寂,沒有一個青春少年該有的蓬勃朝氣,直到顧辭宴的出現,她才有了追求。
她的追求很快成了全南城的笑話,顧辭宴看著她的卑微愛慕,除了給她身份上的客氣,幾乎視而不見。
所有人看著她成為了顧辭宴身邊的一條舔狗,費勁所有心思地對他好。
可現在,他卻說自己並非他所救的。
這,真真是個笑話。
原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信仰,不過是個謊言。
宋梔需要一種東西發泄,她需要發泄,否則,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下去。
最愛她的爺爺已經去世了,愛她的奶奶也得了老年痴呆,這個世界上愛她的人都不記得她了,而她唯一曾有過的信仰也轟然倒塌。
她生命存在的意義到底在哪?
從小到大,她活在陰暗裡,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唯一走出去看到的那道光也是假的。
滑稽又可笑。
暴雨傾盆。
關沉越的門鈴被按響時,他還在接著電話。
看到渾身濕透的宋梔站在門口時,他眉心蹙了蹙,拉著人進了屋,找了自己寬大的衣服丟給她。
宋梔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能給我進去嗎?」她指了指射擊室。
關沉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去,頓住。
「可以,但先洗個澡。」他命令。
宋梔沒有在遲疑,拿著衣服,像個沒有靈魂的軀體進了洗手間。
沒有十分鐘,她出來了。
關沉越看著她那濕漉漉的頭髮還滴著水。
「過來。」
「你答應過我的,只要我洗個澡。」宋梔語氣懇切,絲毫沒有了以往在他面前的精明樣。
關沉越抿了抿唇,走在前,開門,宋梔沒有一刻的等待,進入,看著檯面上的那些射擊槍。
她看向關沉越。
「我能用?」
關沉越沒說話,只是走上前,檢查了一下槍枝,然後拿上護具,給她戴上耳罩和眼鏡。
宋梔沒有再遲疑,拿起了那槍。
一聲響,兩聲響。
果然,是有用的。
她接連按下扳機,一次次的後衝力,一次次的震顫,一次次的槍聲,她的世界,空白了。
她忍不住地跟著叫吼,她閉上了眼。
只是麻木地開槍,她知道肯定沒有一槍是在靶板上的。
空彈了。
她按了幾次,都沒有了,她茫然,她恐慌,卻在下一秒,另一支交換到了她的手上。
她沒有思考,甚至沒有轉頭看那男人。
這樣重複的動作過去了多少次,她的手徹底麻了,廢了,她的心臟也像是被敲擊的麻痹了。
她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槍枝時,槍掉在了地上。
那是關沉越十分寶貴的東西,他最習慣地就是待在這間屋子裡,一遍遍地擦拭,可如今,他卻沒有去撿,而是眼疾手快地將快要倒地的人接住。
摘下她的耳罩和眼鏡,迎上她濕熱一片的雙眸。
「玩夠了?」他問。
宋梔張著嘴,發不出聲音,最後只能點頭閉上眼。
關沉越抱著她進了自己的臥室,宋梔沒感覺嗎?
有。
當然有。
她的手被一遍遍的按摩著,她的鼻腔間充斥著藥酒的味道,她的眼底下是他神色淡淡地包紮。
「關沉越。」
她聲音嘶啞。
關沉越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就像是教訓小孩的那種眼神。
「不說話不會死。」
宋梔扯了扯嘴角。
「我想喝水。」
關沉越的動作一僵,他到底是怎麼讓這個女人如此膽大,如此嬌氣的?
起身,拿水,抱著她餵下。
「還要什麼?」他問。
宋梔幾乎在那瞬間,熱淚湧上眼眶,她看這個男人,看的熱切,看的荒唐。
「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