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年輕男人長皺紋


  茶樹鎮的喪葬風俗,已經融合了楚國的大多數習慣。

  唯一的區別便是下葬不挑日子。

  明兒一早,阿古金的父親便要下葬。

  所以今天晚上這頓晚飯,是正兒八經的白喜。

  來他家弔唁的親朋好友非常多。

  為了圖個熱鬧,認識的不認識的,交不交禮金都給放進去。

  當然,不給禮金的終是少數,畢竟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若真是不送禮便吃了這頓死人飯,傳出去丟人不說,還不吉利。

  此刻已是傍晚,阿古金家大門口,記帳的老頭忙得暈頭轉向。

  

  「我說你們能不能排好隊,一個勁的擠什麼擠?阿古金他爹生病躺在床上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這麼熱情?」

  老頭相當氣憤。

  他是阿古金的舅舅。

  人活著的時候鮮有人來看望,人一走,大夥都抱著湊熱鬧的心情蜂擁而至。

  多少讓他感覺世態炎涼。

  可世態就是這麼炎涼。

  在他厲聲斥責過後,人群僅僅安靜了三兩息的時間,又再次喧鬧起來。

  該排隊的排隊,該擠的還是要擠。

  沒多會,排隊的急眼了,也跟著擠。

  老頭只感覺這個秋天格外悶熱,熱得他老命差點去了半條。

  被密不透風的人群圍著,老頭心臟怦怦跳,生怕記錯帳,到頭來辦好事還落得個罵名。

  如此這般一柱香的時間過後。

  人群總算散去了大半。

  老頭終於得閒稍作休息。

  他美美伸了個懶腰,剛準備起來上個茅廁。

  卻見有一年輕人脖子伸得老長,正探頭瞅桌子上的帳本。

  老頭急忙把帳本遮住,並且不快道:「小子,你一個楚人,跑到我們烏彌國的地界上踩盤子,不合適吧?」

  那年輕人愣住。

  怔怔看了老頭半晌,急忙解釋:「老人家,我是來送禮的,你可別血口噴人!」

  「喲,連道上的黑話都聽得懂,還敢狡辯?」老頭嘴角一勾,「再說了,你若真是來送禮,那麼頂著那對明晃晃的招子到處瞟做什麼?」

  年輕人臉頰上的肌肉情不自禁的扯動:「我不知道送多少,不得先看看別人怎麼個送法再做決定?」

  聽聞此言,老頭一眯眼,更加確信這小子是來踩點的。

  「你到底是來弔唁,還是來下館子?」

  「當然是來弔唁。」

  「既然是來弔唁,送多少不就是圖個心意?賊眉鼠眼的瞅來瞅去,怕不是有什麼奇奇怪怪的想法吧?」老頭諷刺道。

  那年輕人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

  「老頭,你說話忒氣人,瞅瞅我這濃眉大眼的,瞎說什麼呢?」

  「濃眉大眼的小賊,我可見多了,趕緊滾,別耽誤我做事。」

  說著,老頭便從桌子底下摸了根棍子出來,作勢就要往那年輕人腦袋上敲。

  這一幕被周圍的客人看見,他們一瞅有熱鬧看,急忙圍了上來。

  哪知那老頭剛一抬手,便有一道極其悅耳的聲音傳進耳朵里。

  以他多年的管帳經驗,立馬判斷出了發出聲音的物件是什麼。

  於是他猛一低頭,果然看見了一錠白花花的銀子。

  「瞧不起誰呢?我是怕送多了,薄了其他人的面子,你個臭老頭不分青紅皂白亂說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年輕人雙手環胸,居高臨下非常不快瞅著老頭。

  老頭卻沒有生氣。

  他伸手撫摸桌上十兩的銀錠,確定是真的後,立馬來了個變臉。

  「小兄弟,確實是老頭有眼無珠,你不要生氣,來來來,裡面請!」

  老頭將銀錠收好,起身就要攬年輕人的肩膀。

  哪知後者伸出食指非常不滿的敲擊帳本:「別想著套近乎,趕緊把小爺的名字記上。」

  老頭也不覺尷尬,喜笑顏開坐下後問道:「小爺尊姓大名?」

  「陸二寶,二比的二,寶氣的寶!」

  年輕人看上去是在自嘲,可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在罵老頭。

  周邊圍觀的客人們笑得前俯後仰。

  這麼多人發笑,老頭面子有些掛不住。

  可十兩白銀屬於是相當高的禮金了,他也不敢多說,只得默默在紙上寫下年輕人的名字,同時目送對方一瘸一拐的走進阿古金家的大院裡。

  「真特娘的邪乎,一個瘸子憑什麼這麼有錢?」

  老頭覺著奇怪,情不自禁就往鼻孔里伸手指,不多會便摳出一大坨鼻屎。

  見客人們笑眯眯望著他。

  他急忙將鼻屎抹在桌子上。

  「都別特娘的笑了,下一個!」

  ......

  晚飯非常熱鬧。

  除了堂屋裡棺木旁無人外,阿古金家的廂房和院子裡都擠滿了人。

  百年前引進茶葉時,茶樹鎮來了不少傳授種茶技藝的楚人。

  這些人有一部分定居在了這裡。

  所以今晚來弔唁的客人里,有許多都是楚人面孔。

  這也導致陸天明就顯得不那麼扎眼了。

  不過他也絕非完全沒有畫面,畢竟帥氣和腿瘸這兩個特點,還是有人注意到的。

  「陸二寶,你跟阿古金大哥什麼關係啊?」

  坐在旁邊的大娘,一邊啃著羊肘子,一邊用看耕牛的目光望著陸天明。

  陸天明微微別過身子,愛搭不理道:「遠房表弟!」

  「喲,你這房也太遠了些,怎麼長成楚人的模樣了?」

  「表弟,聽得懂嗎,表弟!」

  「表弟怎麼了?」

  「我爹是楚人,所以長這樣不是應該的?」

  陸天明非常無奈的挪了挪屁股,生怕大娘閒著的那隻手一不小心就伸過來掐他的大腚。

  那大娘自討個沒趣,便沒有繼續打擾,不過目光始終如痴如醉。

  大娘在看陸天明,陸天明卻在看男人。

  坐在他對面的年輕男人,穿著雖然樸素,可是氣質絕佳。

  不過有一點令人感覺奇怪,那就是男人明明看著很年輕,但眼角和臉頰上卻有幾處不容易察覺的皺紋。

  男人奇怪的還不只是面容。

  還有他的行為。

  別人要麼專注於食物上。

  要麼專注於稍有些姿色的活人身上。

  而他不一樣。

  他的注意力,始終都在死人身上。

  更準確一點說,是在裝死人的棺材旁的紙人身上。

  興許是感覺到了有人在看自己。

  年輕男人猛地轉回頭。

  可卻沒有任何發現。

  他盯著對面低頭扒飯的白衫秀才看了片刻。

  見對方吃起飯來猛得像頭餓肚子的野豬。

  他便將目光移開,隨即揉了揉眼角處。

  緊接著,他面上那些原本還能看出些微端倪的皺紋,竟然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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