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另一個父親
雪一直下,小郡主一直哭。
三歲的孩子,對母親的體諒有限。
當凉王夫人想不到辦法,就差去找根棍棒出來給女兒來個小炒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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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沉默的男人出現在了青石板廊道上。
他沒有看這對母女,甚至沒有看漫天落下的雪花。
男人的目光就落在正前方的某個點上。
似乎在想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想。
凉王夫人一把捂住小郡主的嘴。
並輕聲喝道:「不要哭了,你再哭,娘親就不管你了!」
凉王夫人極少與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說話。
但她卻知道這人在替自己的丈夫、更準確來說是為那個神秘人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見不得光的事情有很多種,這個男人,做的是最殘忍的那種。
小郡主並沒有安靜下來。
當發現迎面走來的男人時。
她開始掙扎,並且不停向男人伸手。
可男人還是什麼都沒有看見那般,沉默的走在廊道上。
終於,他下了廊道。
沉重的步伐開始在雪面上踏出一個個清晰可見的腳印。
白雪和鞋子的摩擦聲很清脆。
凉王夫人額頭上卻流出了冷汗。
她是婦道人家。
理所應當認為,女人最好離這樣的男人遠一點。
然而一個不留神。
小郡主掙開了女人的手,並且大喊道:「陸叔叔,你陪我玩!」
孩童稚嫩的聲音。
輕易便將男人從沉默中拉了出來。
男人似乎想勉強自己微笑。
可是嘴角的扯動,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住後刺痛了一下。
當看見凉王夫人那雙恐懼的眸子時。
男人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一言不發想要越過這對母女。
「陸叔叔,是雪兒惹你生氣了嗎,你怎麼不搭理雪兒?」
嘩啦一下。
小郡主掙脫呆滯中的母親,撲到了男人的身前。
男人抬了抬手,顯然想要撫摸小郡主的頭髮。
可他突然間想起了什麼。
於是看向驚恐的凉王夫人,輕聲詢問道:「可以嗎?」
凉王夫人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這個男人的雙手,到底染了多少血,她不清楚。
她只想讓自己的女兒離這樣的人遠一些。
但下一刻,小郡主替母親做了決定。
只見她把那雙幾乎跟雪一樣白的小手,伸進了男人溫熱的掌心中。
「陸叔叔,你快回答雪兒呀,是不是雪兒惹你生氣了?」
凉王夫人極少見到男人笑。
可此刻,他笑得溫柔極了。
一個溫柔的殺手,多麼矛盾和諷刺的形容。
凉王夫人總算鼓起了勇氣。
卻沒有擺出王爺女人的架子。
而是用一種近乎懇求的口吻說道:「能不能不要把雪兒帶到外面去?」
男人點頭,僅回以一個僵硬的微笑。
然後這才低頭輕揉小女孩的腦袋。
「雪兒這麼乖,怎麼可能惹叔叔生氣?」
小郡主聞言鼓起腮幫子:「那你剛才不理雪兒?」
男人咧嘴笑了起來。
笑得非常真誠。
「沒有不理你啊,叔叔剛才在想事情呢。」
「叔叔在想什麼,能不能說給雪耳聽?」
「叔叔在想啊,大雪什麼時候能停。」
「為什麼希望雪停?下雪多美?」
「因為只有雪停了,春天才會來到,春天來了,夏天就不遠了。」
「叔叔喜歡夏天?」
「叔叔喜歡梨花!」
「叔叔叔叔,雪兒要騎大馬!」
「女孩子不能騎大馬。」
「為什麼?」
「因為...因為...叔叔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可雪兒就是想騎大馬!」
「叔叔要頂天立地,不能讓你騎大馬,但是叔叔可以把肩膀借給你,你坐在叔叔的肩膀上。」
「叔叔真好!」
一大一小兩個人漸行漸遠。
呆立原地的凉王夫人第一次看見男人窘迫的樣子。
此時此刻她有一種錯覺,似乎這個叫『陸痴』的男人,才是雪兒的父親。
雪漸漸小了。
小郡主坐在凉王府的牆頭,看著遠處開始喧鬧的街道。
她沒有哪一天不渴望去街上玩,為此隔三差五就要跟娘親鬧脾氣。
但此刻她卻很開心。
因為她嘴裡正嚼著糖葫蘆。
糖葫蘆是身邊同樣坐在牆頭晃動雙腿的男人買的。
男人很厲害,自她說想吃糖葫蘆後,幾乎是一個眨眼,便躍向遠處的街道去而復返,將那美味的零食送到了自己的嘴邊。
「叔叔,你好像不開心。」
小郡主歪著頭,小嘴吧唧個不停的同時,認真打量著男人。
男人側過頭,啞然失笑:「跟雪兒在一起,怎麼會不開心?」
「反正你就是不開心!」小郡主嘟嘴道。
男人尷尬的撓了撓頭:「好吧,或許真如雪兒說的那樣,叔叔的心情不是很美麗。」
「為什麼?。」小郡主好奇道。
男人突然扯住自己的衣襟。
湊向小郡主那邊。
「你聞聞,這是什麼味道?」
小郡主聞言把頭靠了過去。
然後立馬就捂住了鼻子:「好腥,叔叔多久沒洗澡了?」
男人放聲大笑:「叔叔身上的腥味,洗不乾淨呢。」
小郡主蹙眉:「這是什麼味道?」
「臭鹹魚的味道。」男人沒所謂道。
小郡主也無拘無束的笑了起來:「哈哈,叔叔在說自己是臭鹹魚!」
「可不就是臭鹹魚嗎?」
男人說著,忽然跳到了對面的牆頭上。
然後伸直雙臂將自己擺成個十字。
「你看叔叔的模樣,是不是任人擺布的臭鹹魚?」
小郡主還聽不懂其中的意思。
只知道捂著嘴咯咯傻笑。
笑夠了後,她停下來認真道:「叔叔,你可不是鹹魚,我聽娘親說過,你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劍客,這樣的人若是鹹魚,那曬鹹魚乾的人絕對會被叔叔咬一口。」
男人被這句話觸動到了。
他的神色突然黯淡下來。
毫無徵兆那種。
只是他調整的很快。
下一刻,他又跳回小郡主身邊。
然後柔聲道:「雪兒乖,雪兒還想不想吃糖葫蘆,叔叔去給你買。」
「想!」
......
房間裡一時間鴉雀無聲。
陸天明怔怔望著李寒雪,神色複雜。
他的本意是想了解自己的父親在這凉王府內是個什麼狀態,藉此推斷後者跟禁齋的主人到底是不是從屬關係。
哪知卻看到了另一個陸痴。
沉默半晌。
李寒雪緩緩開口:「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便是因為陸叔叔身上的腥味。」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幾年後雙刀劍客闖進我家裡的那一天,我終於知道了他身上的味道並不是魚腥味,而是血腥味。」
陸天明久久無言。
凉王府的陸痴,和天璃城的陸痴,哪裡是同一個人?
他腦海里實在勾勒不出,那個放蕩不羈愛開趙歌韻玩笑的傢伙,會在漫天大雪的凉王府,顯露出落寞和無助的模樣。
他更加不解,這禁齋當中,到底住著個什麼樣的人,居然能讓瀟灑的頂尖劍客變成一條鹹魚。
父親表現出來的痛苦,到底是因為正屋那瘋癲的主人,還是那個拋頭露面的神秘人,亦或是跟神秘人住同一屋疑是丫鬟的女人。
沉思中。
陸天明突然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定睛一看,原來是李寒雪在擦拭眼淚。
似乎這段回憶,觸動了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陸天明眼珠子滴溜溜轉,隨即向李寒雪那邊靠了靠。
「誒,李殘生。」
「怎麼了?」李寒雪別開臉,顯然不想讓陸天明看見自己難過的樣子。
「你...」陸天明吸了吸鼻子。
「有話說啊!」
「你還想不想...騎大馬?」
李寒雪猛地轉過頭,一臉詫異的望著陸天明。
「你是真不害臊啊陸二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