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午時一刻,城門處。
南朝使團三日前便定下了離京的日子,原本在演武結束後他們就該走了。
不過因為演武大會上出現了刺客,儘管夏帝沒說,但南朝人這時候也不好隨意離開。
直到昨日,夏帝才親自允准了他們離京的文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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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們一同離開的,還有宋稟山的屍首。
由夏帝親賜棺槨,還親自手書了一篇悼文,來彰顯對這位一代文聖的尊重。
還未到時間,街道兩側便擠滿了人。
和他們入京時不同,這次來的多是文人書生。
儘管在論道當日,宋稟山輸給了林燁。
可這位當代文聖的文學底蘊和文人風骨,還是打動了不少人,引發了許多人自行前來送行。
在這副場面之下,入城時飛揚跋扈的二皇子都被塞進了馬車了不得露面,免得丟更大的人。
譙嵩面無表情地站在隊伍前方,正在和張天養交談,屏退了旁人。
「譙太師,您大可放心,太后娘娘交代過了,您留下來的人,她自會好生招待。」
張天養一臉諂媚,說話時腰都不自覺地彎了彎:「她交代您的事情,也請您別忘了。」
「娘娘本就是南朝皇族出身,對故土情感深厚,盼望著和家人故土早日團聚呢。」
譙嵩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淡淡地點了點頭:「你也幫我轉告娘娘,這次臣等讓她失望了。」
「不過陛下的決心,相信她已經看到了。」
「南朝,不會永遠留在嶺南一隅,還請娘娘多加幫忙。」
「是是是,下官一定轉達到……」張天養連連點頭。
二人說話間,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小林大人來了」,所有人的視線都朝著街道盡頭望去。
譙嵩轉頭,便見林燁自街道盡頭騎馬而來。
距離使團隊伍還有十幾米的距離,他便下馬步行前來。
和他往日習慣一身紅衣不同,今日他身著一件純白的長袍,腳下的靴子也是黑色,就連多餘的配飾也去掉了,素得不能再素了。
看到他這身打扮,就連使臣團的人都愣了一下。
幾名年輕些的使臣忍不住議論:
「他今日這又是哪一出?不會又要趁此機會來譏諷我們一番吧?」
「他敢!宋老都因他而死,他別欺人太甚了!」
「我倒是覺得不會,那日宋老去世,他可是第一個叫人救治的……」
幾名使臣這些日子被林燁折騰怕了,一看到他就有些心血。
倒是幾名年邁些的老臣,看到林燁來,神色很是複雜。
林燁走過來後,神色肅穆,先和這幾位老前輩行了個禮:「諸位今日便要離京,路途遙遠,晚輩特來相送。」
言罷,他還一招手,後方的石頭立刻趕著一輛馬車過來。
林燁衝著使臣團中年紀最大、也是除了譙嵩之外地位最高的一名老臣道:
「盧大人,如今已然入冬,前路迢迢,怕諸位不習慣路上的氣候。晚輩特意準備了幾件冬衣,還請諸位不要客氣。」
這位盧大人聞言,神色有幾分動容,不知道該不該收下:「這……」
「呵,小林大人客氣了。」不等盧大人說完,譙嵩已經朝著這邊走過來。
兩邊早就撕破臉,譙嵩現在連和林燁虛與委蛇的心情都沒了,毫不掩飾他的敵意。
「不過,小林大人害死我朝一代文聖,現在跑過來假惺惺地送幾件冬衣,便想叫我等感激涕零,未免也太小看我南朝了吧?」
他這麼一說,幾名原本有些動容的年輕史官頓時又警惕起來。
但林燁連搭理譙嵩的心思都沒有,甚至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
「宋聖以身殉國,文人風骨盡顯。我雖和他立場不同,但也佩服至極。相信在場趕來送行的文人皆是如此。」
「幾件冬衣,不過我個人的心意,受與不受,全在諸位。」
言罷,他直接叫石頭將冬衣放下,走到了宋稟山的棺槨前。
他剛站定,石頭便送上了三根長香。
林燁點燃之後,又是三鞠躬,姿態誠懇,尊重十足。
「宋大家,晚輩林燁,在此為您踐行了。此生你我離場不同,未能有對坐洽談的機會,實乃晚輩的遺憾。」
「若有來生,願能與宋大家秉燭夜談。」
林燁將三支長香插在了運送棺槨的車架邊上,這一幕便已經叫不少南朝的老臣紅了眼。
就連那些之前還對林燁充滿警惕的年輕官員,此時都莫名被感染。
街道兩旁,一眾自發趕來送行的書生,更是紅著眼高喊:「宋聖一路走好!」
至於譙嵩剛才說了什麼,誰在乎?
氣得譙嵩又是臉色一黑。
那名盧大人走上前來,沖林燁嘆息一聲:「實不相瞞,我與宋大家乃是多年好友。」
「其實我看得出來,他對你十分欣賞,甚至那日晚宴後,他還對我提到你。」
「那眼中……分明就是欣賞啊!」
盧大人一番話,叫現場一片安靜,就連林燁都忍不住動容。
「只可惜……」盧大人又是一聲長嘆,「他與你立場不同,終究是沒法做個忘年交了。現在他孤身赴黃泉,更是……再也沒機會了。」
現場文人居多,都明白此生能得一知己,是何種幸事。
而知己卻無法知心,又是何其遺憾之事。
一時間,眾人越發悲愴。
林燁則拍了拍盧大人的手,轉頭看向了宋稟山的棺槨,嘆道:「盧大人放心,宋大家這般風骨卓絕之人,無論到了哪裡,都不會是孤身一人。」
他往前一步,衝著棺槨一鞠躬:「只道是……」
「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他的第一句詩,伴隨著有人壓抑不住的嗚咽聲,隨風飄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盧大人不自覺地被這詩中的意境吸引,仿佛已經看到了宋稟山站在此北地的風雪中,背影和他們漸行漸遠。
林燁緩緩起身,目光飄遠:「莫愁前路……無知己。」
盧大人心頭一震,連帶南朝的使臣團們,都跟著激動起來。
「天下誰人——不識君!」
林燁話音落下,周遭一片哀痛之聲響起。
他雙手交執,以文人之禮,鞠了最後一躬:「宋老!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