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先切最痛處


  林燁一番話,直接叫那馮存善喉嚨艱澀,仿佛一顆心臟已經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周遭的一眾官吏鄉紳同樣面色刷白,一個個面面相覷。

  他們聽不懂這勞什子的產量倒推之法,只覺得這位小林大人如同神鬼一般!

  鄉縣之中的人口、墾地向來最難統計。

  而藍田作為京兆的近貧縣,地勢上多山谷梯田,最難規整丈量。

  即便上面來人調查,也向來是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很難取證。

  可這小林大人,不過通過一堆數字推算,竟然就能將他們隱沒的田地和人口算出來個八九不離十。

  這不是神鬼是什麼!

  小太子也睜大了眼睛,眼珠子鋥亮。

  劉鈺昌更是捋著鬍子思索,幾根手指一掐算,精神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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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列之中,男裝打扮的青蘿看著那人群中唯一的緋色身影,向來清淡如煙的眼眸中,有一抹炙熱微微閃動。

  她心中喃喃:「少爺,你真的長大了……」

  一眾儀仗隊伍的人,包括負責護衛的禁衛軍們,也對林燁這番推算驚嘆不已。

  之前林燁在演武場,就震驚了一眾兵卒。

  沒想到他不但通曉兵陣統帥,居然連這些稅務雜事都一清二楚!

  有人低聲議論了一句:「小林大人好生厲害啊……」

  隊伍後方的陳明珠一聽,頓時湧上不滿:「呵,說了半天,不過都是推測而已。查案的證據,難道就靠他幾句推算麼?」

  她的聲音不大,但此時氛圍一片死寂,恰好被馮存善等人聽見。

  馮存善也反應過來,強堆著笑臉:「呵呵……小林大人真能說笑,下官怎麼敢啊?您方才所言,下官實在冤枉。若是您不相信下官所說,不如親自丈量一番,便知道下官是否有隱田之嫌了。」

  劉鈺昌見狀,微微皺眉,腹誹道:這藍田的地勢複雜,等一一丈量完,怕是一個月都過去了。

  可林燁沒有搭理馮存善,而是衝著小太子道:「殿下,剛才咱們得到的結論,便是已知藍田縣應有數據和上報數據不同,有隱沒田產的嫌疑。」

  「那你可知,一般這種地勢複雜的區縣,最常用的手法是什麼?」

  小太子微微凝眉沉思,忽然眼前一亮:「折畝虛減!」

  當太子說出這四個字,馮存善臉上的肥肉都快抖掉了。

  劉鈺昌則露出欣賞的表情,幫著補充了一句:「殿下所言不錯,我大夏對田畝的標準,乃是二百四十步為一畝。」

  「可是不少區縣之中都會私下造兩套丈量標準,給官府上報用『小畝』丈量,實則民間按照『大畝』耕種。」

  「同樣的一塊地,實有一百頃,上報卻只登記六十。」

  林燁點頭,轉頭俯視著癱坐在地的馮存善,神情淡漠:「幫劉大人補充一句,還有些心黑的,還會額外將荒坡、河灘和新開墾的熟地,都一律算作『無主荒地』。」

  「這些地,不上手實、不入黃冊,由本地豪紳私占,甚至……從不繳納租調。」

  話音落地,一旁的鄉紳地主們已經滿頭大汗了。

  小太子眉頭緊皺:「可是,若要一一丈量,怕是一時半會兒處理不了啊……」

  林燁點點頭:「所以,臣今日再告訴你一招——分層抽樣。」

  他一拍手,青蘿會意,立刻著人將早就準備好的官方制式步弓拿出來。

  同時,劉鈺昌也叫出了負責測繪的官員。

  林燁沖他們交代:「不必一一丈量,在山地、梯田、河灘熟地和川地之中,每一類隨機選擇幾個地塊進行實測。」

  「只需要將抽樣出來的隱匿比例,便能推算出全縣隱瞞的總量。」

  林燁頓了頓,再看馮存善的目光,如同天神睥睨螻蟻:「屆時,我相信我們這位馮縣令,會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的。對麼,馮老兄?」

  眾人看過去,此時的馮存善面色慘白,已然恐懼到了極點。

  他沒想到林燁是真的查,更沒想到真能查出來。

  此時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到林燁胸口處,那裡還塞著他遞出去的三千兩銀票。

  此情此景,看著林燁那張笑臉,馮存善腦子裡就一句話:林燁,根本不是人!

  ……

  藍田縣的清查進行了兩日,由東宮的一名屬官監督、劉鈺昌的人主辦,幾名禁衛軍留下來負責看守嚴防。

  相比之前浩浩蕩蕩清查一個多月,才拿出一個不痛不癢的結果來。

  這次藍田縣的清查可謂是打響了震耳欲聾的第一炮。

  僅僅兩天,便將藍田隱沒田產的情況查了個底兒朝天。

  可是,有關調查結果,卻是一點消息都沒能露出來。

  且就在藍田清查的同時,林燁帶著太子和儀仗隊伍,已經風風火火地去往了下一個鄉縣。

  在行駛的馬車上,太子與林燁、劉鈺昌共乘。

  寬大的馬車裡面,擺滿了輿圖和各式案卷、黃冊等。

  太子主動讓出了主位,手裡拿著個小冊子,筆下飛快,基本上林燁說什麼他就記什麼。

  林燁翻看完了其中幾本黃冊之後,手指在輿圖之上一划:「這兩個縣不用去了。」

  小太子猛地抬起頭:「啊?為何?」

  「我看過了這兩縣的黃冊,再結合他們的地理位置——周邊佛寺林立,黃冊上則記錄了大量免稅寺產,這是貧困縣常用的『飛詭寄田』法。」

  林燁轉頭沖劉鈺昌道:「麻煩劉大人,直接將這些縣的寺院田冊和百姓租佃冊拿出來,對比核查。」

  「再傳喚佃戶審查,只需要問清楚到底是誰收租、誰種地、誰掛名,只認佃戶,不認寺院主。」

  臨了,他扭頭沖小太子道:「這個就叫做台帳關聯對比和穿透核查,只要雙方的帳冊一對撞,這詭寄偷稅的罪名就跑不了。」

  之後,他又接連劃掉了幾個不用去的區縣。

  「這幾個,用帳本交叉溯源的方式,再進行突擊盤點即可,也不用太子親自過去了。」

  「這兩個,帳目上看仍是沒什麼問題……劉大人,勞煩你派人過去一趟,就用藍田的法子,抽樣檢查即可。」

  不知不覺中,劉鈺昌已然不用太子下令,下意識把自己當成了林燁的下官一般。

  林燁話音一落,他的幾道手令便已經寫好交了出去。

  恍惚之間,劉鈺昌頗為感慨:在朝堂中混了這麼些年,他這個京兆尹,到底有多久沒有如此雷厲風行地辦案了?

  馬車的輪子在地上碾過,內外再度安靜下來。

  林燁盯著輿圖,最後目光鎖定在了長安、萬年和華陰之上。

  那些貧困縣,諸如馮存善一類的,從來不是田籍案的重點。

  真正棘手的,反倒是長安這樣緊鄰京畿的富庶縣。

  「要剜掉田籍積弊這塊毒瘤,刀子就得從已經腐爛發臭、卻緊連著病灶的地方下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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