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石頭灰
三天後,穗穗的大畫,畫成了。
炕桌上鋪不開,鋪在了堂屋地上。
黃紙一張接一張,拼了半間屋。
「這畫的是啥?」陳奶奶湊近了看。
「肥肥。」穗穗頭也不抬。
顧承安和常站長蹲在地上,一張一張地看。
頭一張,石頭進山,進窯。
第二張,窯口冒白煙。
第三張,灰白的灰,兌水,漚。
第四張,黑骨頭砸碎,進坑,封泥。
「這是……」常站長的手指頭點在紙上,「煅燒?漚制?」
「配比呢?」顧承安問。
穗穗抓起炭筆,在紙角上畫:
三份石頭灰,一份骨頭粉,再添一份灶膛里的草木灰。
畫完,她自己先成了大花臉——手上,臉上,全是炭黑。
「哎喲,我的崽!」陳奶奶拿毛巾追著她擦。
畫,當天就送到了縣化肥廠。
廠子還在籌建,三間瓦房,一口新砌的窯。
技術員老周接過畫,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就這?」他問,「奶娃娃畫的?」
「奶娃娃畫的。」常站長說,「你按方試。」
「出了岔子算誰的?」
「算我的。」常站長把菸袋一磕,「試。」
頭一爐,開窯。
一窯黑渣。
「我就說嘛。」老周搖頭,「聽奶娃娃的——」
「火候不夠。」常站長扒拉著渣子,「石頭沒燒透。加柴,悶窯。」
第二爐,開窯。
灰是白了,一捏,潮的,結成塊。
「又咋了?」
「漚的時候進水了。」常站長說,「封嚴,重來。」
廠里的幫工私下嘀咕:
「兩爐了,柴火錢燒進去多少了……」
「聽一張畫的,能出肥?」
「噓——常站長瞪眼了。」
「再來。」
穗穗不知啥時候來的,蹲在窯門口,仰著小臉。
「崽?」老周一攤手,「再廢一窯柴?」
「再來。」穗穗看著他,「第三次,准成。」
「崽咋知道?」
「穗穗知道。」她拍拍胸口,「肥肥,告訴穗穗了。」
老周哭笑不得,扭頭看常站長。
「燒。」常站長把菸袋一磕,「聽崽的。」
第三爐,悶了兩天兩夜。
開窯那天,穗穗戴著她的大草帽,守在窯門口。
「不許偷看。」她攔住想探頭的大鵝。
大白鵝抻著脖子:「嘎?」
「熏眼睛。」穗穗說,「穗穗都不看。」
窯門扒開。
一窯灰白灰白的粉末,松鬆散散。
老周抓了一把,捻了捻,又湊到鼻子底下聞——
「咳!咳咳!」
嗆得他直擺手,眼淚都出來了。
「成了!」常站長一嗓子,「這勁兒,對了!」
一稱,三百斤。
「三百斤!」老周的手都哆嗦了,「頭一爐,三百斤!」
穗穗湊到麻袋跟前,抓了一小把,攤在手心。
「白花花。」她宣布,「叫肥肥粉。」
「肥肥粉?」老周樂了,「行!就叫肥肥粉!」
「老周,服不?」常站長逗他。
「服!」老周把麻袋口紮緊,一挺胸脯,「打今兒起,這窯,我天天燒!」
「燒多少?」
「一天一爐!」老周一揮手,「一爐三百斤,一個月——九千斤!」
「九千斤……」秦老栓掰著手指頭,「能上一百多畝地!」
「糞的缺口,」常站長點頭,「它能頂一大半!」
當天,拉回良種場一百斤。
老把式劃了半畝田,撒了灰;另半畝,不撒。
「做啥?」村里人看不懂。
「對比。」常站長說,「撒一半,留一半,讓地自己說話。」
穗穗蹲在地頭,看老把式撒灰。
「多撒點。」她說。
「定量。」老把式不慣著她,「肥也是糧,不能糟蹋。」
「哦。」穗穗乖乖閉嘴。
過了兩天,她又去。
「長高沒?」她問。
「哪那麼快!」老把式笑,「七天,等七天。」
七天一到,半個村的人都涌到了地頭。
不用老把式指。
撒了灰的那半畝,葉色黑綠黑綠的,稈子挺得筆直;沒撒的那半畝,葉尖還黃著。
兩塊田挨在一起,一邊深,一邊淺,像拿尺子比著畫出來的。
「我的老天爺……」
「就差七天?!」
「黑的那塊,高了有兩寸!」
老把式蹲在地頭,吧嗒吧嗒抽完一袋煙,站起來,沖常站長一抱拳:
「服了。」
「服我幹啥?」常站長一擺手,「服崽。」
消息當天就傳出了村。
鄰村的人跑來看,圍著那半畝田,嘖嘖聲一片。
「這肥,賣不?」
「俺們村拿高粱換!」
「不賣。」里正把胳膊一抱,「先緊良種場。」
「走後門行不?我外甥在化肥廠——」
「誰的外甥也不行!」里正眼一瞪,「章程!都按章程來!」
「又是章程……」
「章程咋了?」秦老栓接話,「沒章程,良種出岔子;有章程,石頭都燒成肥!」
滿場點頭。
穗穗正在跟大鵝搶一根草,聽見這話,抬起頭。
「服穗穗?」她想了想,「那加飯。」
「加!」陳奶奶笑著應,「今天中午就加!」
中午,穗穗怒吃兩碗。
「再添!」她把碗一推。
「第三碗嘍——」陳奶奶笑著給她盛。
「穗穗立大功,」她理直氣壯,「要加飯。」
「對對對,加!」秦老栓在旁邊起鬨,「崽立大功,全村跟著加!」
「老栓哥,你添啥亂!」
「我高興!」
滿屋子笑。
第三碗,扒了半碗,撂了筷子。
「飽嘍。」她拍拍肚子。
飯罷,穗穗的眼皮沉了。
趴在陳奶奶腿上,睡死了。
「崽?崽?」陳奶奶推了推,推不醒。
「咋睡這麼沉……」
「由她睡。」顧承安說,「交出去的東西,得拿勁換。」
這一覺,睡了一個時辰。
醒來的時候,胸前的玉佩溫了三下,靜了。
顧承安在本子上寫:
「化肥,成了。頭一爐三百斤,對比田,七天,高下立判。」
停筆,又添:
「交出方子,崽睡死了一個時辰。」
「攢的神氣,四成,去了兩成。」
「這回,沒變小。」
「崽吃了兩碗半。」
下午,縣書記的自行車,飛進了村。
人沒進院,聲先到了:
「老秦!里正!地區來文了——」
他扶著車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地區要組織觀摩團!周邊六個縣,全來!」
「六……六個縣?!」
「三天後——到槐樹村!」
滿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六個縣的幹部,上咱村?」
「咱村有啥好看的?」
「有啥好看的?」秦老栓一瞪眼,「良種場!水渠!化肥!哪樣不夠他們看三天?!」
「快快快!」里正反應過來,「掃街!把打穀場掃出來!」
全村炸了鍋。
穗穗抱著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大白,」她扭頭跟大鵝說,「又熱鬧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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