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調令


  沒出三日,省里的紅頭文件到了。

  縣書記親自送的。自行車蹬進村委會,人還沒下車,聲先進了門:

  「調令!」

  文件攤在桌上,白紙黑字。

  「省醫學院,特別觀察室。」書記念,「調槐樹村穗穗,赴省入學,國家供養。即日交接,半月內到省。」

  滿屋的人,沒一個接話。

  里正捏著菸袋,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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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崽才五歲半。」

  「五歲半,進省?」王掌柜扒著算盤,手指頭懸在樑上,落不下去,「這帳,這帳又是沒法算的帳!」

  「我瞅著是好事。」書記把文件往前推,「省里給崽起專門的屋子,請專門的先生,把崽當寶貝供起來。」

  「供起來。」村先生輕聲接了一句,「供在省里。」

  一屋子的聲,矮下去半截。

  顧承安把文件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問了四句:

  「奶奶能跟嗎?」

  「文件沒寫。」

  「玉呢?」

  「沒寫。」

  「夢呢?」

  「也沒寫。」

  「崽多久回一趟村?」

  書記答不上來了。

  顧承安把文件擱回桌上:「沒寫的,得問清。問不清的,得寫清。」

  白髮老先生坐在邊上,從頭到尾沒插話。

  散會出來,他才拉住顧承安:

  「老朽那夜說的,應驗了。」

  「應驗了。」

  「調令是調令,章程是章程。」老先生說,「調令上頭定。章程,你們可以爭。」

  「咋爭?」

  「擺實情。」老先生一字一頓,「崽離村,藥斷不斷?崽離奶奶,神思安不安?這些話,得有人說到上頭的耳朵里去。」

  「誰去說?」

  「你去。」老先生拍拍他胳膊,「老朽回京,也遞一份筆記。筆記里有句實話——方子生在村土裡,人挪得動,土挪不動。」

  院裡,戴眼鏡的專家聽見了後半截,湊過來:

  「崽真進省,我們咋辦?課還沒聽夠呢。」

  「跟到省里聽。」老先生橫他一眼,「你們記筆記的手,比種地的手還勤。」

  幾個專家都笑了,笑完,又都嘆氣。

  戴眼鏡的專家把筆記本翻得嘩嘩響:

  「七冊筆記,才記了個開頭。」

  「那就接著記。」老先生說,「只要崽肯講,記到老,都記不完。」

  消息當天就傳遍全村。

  村頭老槐樹下,聚了一大片人。

  「崽要去省里嘍?」

  「聽說住大樓,吃細糧。」

  「那是享福去嘍!」

  「享福?」李嬸把針往鞋底上一紮,「五歲半的娃,離了她奶奶,夜裡哭,都不知道找誰。」

  沒人接得上這句。

  秦老栓蹲在橋頭抽菸,煙鍋里的火,明明滅滅。

  「橋修好了,路修好了。」他沖小周念叨,「崽要順著這條路,出村嘍。」

  「出村是好事。」

  「是好事。」老漢把菸袋一別,「就是這心裡頭,空落落的。」

  穗穗家,奶奶在燈下納鞋底。

  針扎了手,她把手指頭含進嘴裡吮了吮,接著納。

  「奶奶。」穗穗湊過來,「手手,疼?」

  「不疼。」

  「騙人。」小丫頭鼓起腮幫,「穗穗瞅見啦。」

  奶奶把她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

  「崽要去大地方嘍。」

  「奶奶,啥叫調令?」

  「叫崽去念書。」

  「調調,令。」穗穗學了一遍,「就是,叫穗穗走。」

  「穗穗不去。」

  「嗯?」

  「家在這。」穗穗掰著手指頭數,「奶奶在這。草草在這。大白在這。」

  大白臥在炕沿底下,聽見自己的名,抬起頭。

  「嘎。」

  「瞅。」穗穗一指它,「大白也這麼說。」

  奶奶笑出了聲,笑完,眼圈紅了。

  「奶奶,不哭。」穗穗伸出小手,給她抹眼睛。

  「不哭。」奶奶說,「奶奶是笑。」

  「笑的,咋出水水?」

  「笑狠了,就出水水。」

  小丫頭似懂非懂,把奶奶的衣角捏住了。

  睡到半夜,穗穗醒了。「走」字,她咂摸出滋味了。

  她光腳下地,坐進大白的窩裡,抱住鵝脖子。

  「穗穗,不走。」

  大白不動,由她抱。

  「穗穗,」小丫頭的聲抖了,「不走……」

  眼淚吧嗒吧嗒,砸在大白的白毛上。

  大白把脖子彎回來,拿腦袋一下一下,蹭她的臉。

  奶奶披衣出來,連崽帶鵝,一把摟進懷裡。

  「不走。奶奶跟崽,一處走。」

  穗穗把臉埋進奶奶懷裡,哭出了聲。

  大白臥在娘倆腳邊,一嗓子沒出。

  第二天,村委會開會。

  里正把菸袋往桌上一擱:

  「都收一收,說正經的。崽是國家的崽,調令是國家的調令,這個沒得講。」

  「沒得講。」

  「可崽也是咱村的崽,這個,也沒得講。」他環視一圈,「兩條並一條——章程,得爭。爭的不是去不去,是咋去,咋回,咋叫崽在省的每一天,安安穩穩。」

  「對!」

  顧承安把連夜寫好的紙攤開:

  「三條。」

  「一,崽小,離不得奶奶。奶奶隨行,住一處,吃一鍋。」

  「二,玉不見客,夢不問診。老章程寫進文件,一個字不改。」

  「三,藥草生在村土裡。逢節氣,崽回村,看草,看地,看老炕。」

  「好!」里正一拍桌子,「就這麼遞!」

  「誰去?」書記問。

  「我。」顧承安說,「明兒一早,進地區。」

  王掌柜把算盤一合,從懷裡掏出個紅紙包,擱在桌上:

  「路費,村里出。」

  「這是公事——」

  「公事也得吃飯。」王掌柜把紅紙包往前一推,「崽的事,一分一厘,不能叫你一個人墊。」

  里正點頭:「記帳上。」

  「記啥科目?」

  「記——」里正想了想,「記『送崽』。」

  滿屋都笑了。

  散會前,里正又添了一句:

  「崗哨照雙。」

  「照雙。」二柱他爹應下,「崽在村一日,崗在一日。」

  「崽進了省呢?」

  「崗還在。」二柱他爹把胸脯一挺,「替崽看著家。」

  散會,顧承安蹲下來:

  「崽,章程立了。奶奶隨行,節氣回村。」

  「穗穗,不走丟?」

  「不走丟。三條章程,兜著崽呢。」

  穗穗拍拍小胸口:「網網,接住。」

  「接住了。全村,都在網裡。」

  天一落黑,奶奶翻出包袱皮,攤在炕上,一樣一樣往裡擱:小罩衫,新鞋,炒麵,紅糖。

  大白湊過去,一屁股臥在包袱皮正中間。

  「起來。」奶奶攆它。

  「嘎。」大白不動。

  「它知道要出遠門。」穗穗蹲下來,跟它平視,「大白,看家。」

  「嘎?」

  「看好家。」小丫頭拍拍鵝背,「穗穗,回來。」

  大白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從包袱皮上挪下來,踱回門檻,臥得端端正正。

  像個領了軍令的兵。

  穗穗湊到奶奶跟前,摳著奶奶的衣角點菜:

  「奶奶,帶棗棗。」

  「帶。」

  「帶糖糖。」

  「帶。」

  「帶……」小丫頭卡了殼,「家,咋帶?」

  奶奶的手停在包袱皮上。

  「家不用帶。」她說,「家在這,跑不了。」

  當天夜裡,顧承安把這日的事,記進崽的帳:

  「省里調令到:崽赴省入特別觀察室,半月內到省。」

  「村委會定三條章程:奶奶隨行,玉夢封口,節氣回村。」

  「明早進地區,遞章程。」

  「國運,無進出,餘五十七。」

  寫完,他合上本子。

  桌上,紅頭文件壓著三條章程,一紅,一白。

  村外,新路上有夜行的車鈴,一聲,又一聲。

  像替明早趕路的人,先探了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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