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蹲點
日頭偏西,田埂上走來一人一鵝。
後半晌,崗哨就來報過信了。
「京里那位谷先生,」二柱他爹跑進村委會,氣都沒喘勻,「蹲在稻地里,不動窩。」
「蹲多久了?」
「日頭當頭,蹲到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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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正拿炭條在地上畫道道,教大白認字。
「大白,認字。」
「嘎。」
「這個字,念稻。」
「嘎嘎。」
「不對。」穗穗跺腳,「念稻。」
大白伸長脖子瞅了瞅,一爪子踩在那個字上。
「哎!」小丫頭急了,「踩髒啦!」
村先生捏著菸袋,琢磨了一會兒:
「這叫蹲點。」
「啥叫蹲點?」穗穗正教大白認字,抬起頭。
「蹲在一個點兒上,」村先生說,「不挪窩,光看,把東西看實在。」
「哦。」穗穗點點頭,把炭條一揣,「瞧瞧去。」
大白爬起來,抖抖毛,跟在後頭。
田埂盡頭,老頭蹲在地里,褲腿卷到膝蓋,兩腳泥。手裡捏著一株稻秧,翻來覆去地看根。
穗穗湊到田埂邊,歪頭看了一陣。
「爺爺。」她開口,「蹲點吶?」
「嗯。」老頭頭也不抬。
「點啥?」
「點稻。」
「稻稻,」穗穗說,「睡覺覺啦。」
老頭的手停了停:「咋講?」
「日頭落啦。」小丫頭一本正經,「稻稻,歇晌晌。」
村先生在旁邊笑出了聲:「崽這是跟稻子論作息。」
大白伸長脖子,沖田裡嘎嘎兩聲,翅膀一乍。
「自家田!」穗穗一把摁住鵝腦袋,「不咬。」
「嘎。」大白把脖子縮回去,縮到一半,又忍不住探出來。
「這鵝,」老頭瞥了一眼,「護田?」
「總警長。」穗穗說,「管全村。」
老頭抬起眼皮,把大白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好鵝。」
他反手從泥里拔起一株草,舉到穗穗眼前:
「崽,這個,認得嗎?」
穗穗盯著看了好一陣,搖頭:
「不認得。」
「稗草。」村先生說,「稻子的壞親戚,白吃肥,不打糧。」
「哦。」穗穗點點頭。
她伸出小指頭,先指指老頭手裡的草:
「這個,癟癟。」
又指指地里的稻秧:
「那個,飽飽。」
老頭的手,頓在半空。
「崽,再說一遍。」
「爺爺手裡,癟癟。」穗穗說,「地里的,飽飽。」
老頭蹲下去,把手裡的稗草同一株稻秧並在一處,看了又看。
稗草的穗,小,癟,揚著脖子。
稻秧的穗,沉,飽,壓彎了腰。
「我蹲了一天。」老頭低聲說,「驗的就是這個。」
「驗啥?」村先生問。
「飽滿。」老頭說,「一蔸一蔸地看,看到日頭偏西,滿田沒找著一蔸癟稻。」
「就它。」他把稗草一舉,「滿田唯一癟的,還不是稻。」
二柱他爹撓頭:「先生,這算好事壞事?」
「好事。」老頭說,「種田人夢裡頭的好事。」
老頭來了興致,又從地里起出三株,連根帶泥,一字擺開:
「崽,再瞅瞅。哪個飽,哪個癟?」
穗穗蹲下,小指頭一根一根點:
「飽飽。」
「飽飽。」
「癟癟。」
老頭把那株「癟癟」拎起來——根上帶泥,又是稗草。
「嘿!」二柱他爹叫出了聲,「崽的眼睛是秤?」
「不是秤。」老頭把稗草擱到一邊,「是長在稻地里的眼睛。」
大白踱過來,伸長脖子,一口叼住那株稗草,甩到田埂外頭。
「嘎。」
「瞅見沒?」二柱他爹樂了,「總警長,連草都管。」
「它認得癟癟?」有人問。
「認得啥呀,」村先生說,「它認崽的手。崽指過的,它都當壞的。」
滿田埂又笑了。
他又指著稻秧的根:
「崽,再瞅瞅根。」
穗穗湊近了,小鼻子快貼上泥:
「根根,白胖胖。」
「稗草的呢?」
「黃瘦瘦。」
老頭捏著兩把根,對著天光比了比,點頭:
「白根壯,黃根虛。」他說,「崽這話,是稻把式的話。」
老頭考出了癮頭,又撥開兩株的葉子:
「崽,再瞅瞅葉葉。」
「稻稻葉,寬寬。」穗穗說,「草草葉,窄窄。」
「稗草葉窄,稻葉寬。」老頭一拍大腿,「又對了!」
「崽這眼睛,」村先生咂嘴,「比尺還准。」
「不是眼睛准。」老頭搖頭,「是崽心裡,有杆飽癟的秤。」
「稻把式是啥?」
「跟稻子打一輩子交道的人。」
「哦。」穗穗指指老頭,「爺爺,稻把式。」
老頭怔了一下,喉嚨里滾出一聲笑:
「對,稻把式。」
圍觀的人,漸漸多起來。
李嬸挎著籃子路過,站住了。
「崽又顯本事啦?」
「認稗草呢。」
「稗草還用認?穗穗連草名都叫不上。」
「叫不上名,」村先生把菸袋一別,「分得清飽癟。」
「那比分得名,強。」
「名,是人起的。」老頭接了一句,「飽癟,是稻長的。崽認實的,不認虛的。」
顧承安也到了,站在田埂上問:
「先生,瞅出啥門道了?」
「門道大嘍。」老頭說,「明兒一早,我帶家什來量。」
「夜裡住哪?村委會收拾一間?」
「住。」老頭說,「離田近,好。」
里正聞訊趕來,老遠就嚷:
「谷先生!屋裡坐!喝口水!」
「不坐。」老頭擺手,「水在田埂上喝過嘍。」
「那也得吃飯!」
「不餓。」
「人是鐵,飯是鋼。」里正勸,「蹲一天嘍,鐵打的也得墊一口。」
「咱村的貼餅子,」二柱他爹幫腔,「管夠。」
穗穗盯著老頭看了一陣。
「爺爺。」她說,「肚肚,癟癟。」
老頭一怔。
「稻稻癟癟,不好。」小丫頭拍拍自己的小肚子,「肚肚癟癟,也不好。」
滿田埂的人,哄一聲全笑了。
老頭繃不住,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煙燻的牙。
「行。」他說,「聽崽的,吃飯。」
「哎,對嘍!」里正喜得直搓手。
老頭站起身,捶了捶腰。蹲了大半天,腿麻,晃了兩晃。
穗穗伸手去扶,夠不著,把大白的脖子按過去:
「大白,拐棍棍。」
大白真就站定了,一動不動,讓老頭扶了一把。
「嘿。」老頭拍拍鵝背,「總警長,管全村,還管老頭。」
「嘎。」大白應得端端正正。
一行人往村里走。日頭落到山樑後頭,天擦黑了。
顧承安跟在後頭,把這半天的事,一筆一筆記在本上。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老頭停住腳。
「崽。」
「嗯?」
老頭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四四方方,包了一層又一層。
他蹲下身,就著最後一點天光,一層一層打開。
布包里躺著一管稻樣,正是村里前些日子報上去的那一管。
穗粒金黃,顆顆飽滿,暮色里泛著光。
「這稻,」老頭把布包捧到穗穗眼前,「我在燈下看了一宿,沒看夠。」
「崽,你跟我說。」
他的聲壓得低低的,一字一頓:
「這稻,誰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