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斷鹽三日方落子


  北境。

  戰火依舊。

  

  自韃子攻關開始算起,已有二十日。

  因地形緣故,北境關隘與中原城池不同,想要繞過去或者圍城,根本行不通。

  故此,攻守戰的作戰方式很是單一。

  就如同床笫之歡一般,縱有萬般花樣,無非也就是換個地方再進進出出。

  城關內牆下。

  岳東山邁步走來,輕聲道:「少帥,沒鹽了,照這麼個打法,軍備怕是也不夠十日之用了。」

  「斷鹽了嗎?」

  趙慎行正蹲坐在一旁歇息,神色中難掩疲憊。

  這段時間以來,他每日最多睡兩個時辰,有時甚至連一個時辰都睡不滿。

  他看向岳東山,「傳令各郡官員,集結百姓,準備過河。同時,告訴將士們,就算拼死,也要為百姓們爭取趕路的時間。」

  「喏。」

  岳東山面色凝重。

  此令一旦下達,那便是間接地告訴全軍朝廷斷供之事為真。

  軍令傳達下去的當日,燕雲軍們並無太多的意外。

  畢竟他們早已猜到此事為真。

  同時,他們也清楚,繼續守城的結局只有一個,那便是死亡。

  可為了家眷以及北境的百姓,他們皆願以死護行。

  當斷供之事落實,燕雲軍們低迷的士氣並沒有繼續下沉,反而士氣回漲,每個人的眼神皆視死如歸。

  一名負傷的老卒邁步走來。

  他來到趙慎行身旁,拱手道:「少帥,您為北境做的已經夠多了,請隨百姓們一同過河吧。」

  「請少帥過河。」

  正在休息的兵卒和將領們皆單膝跪地。

  趙慎行看向老卒,「勿要胡言,擾亂軍心。」

  「少帥過河便是軍心。」

  老卒沉聲道:「此役燕雲軍雖沒,可只要北境百姓和少帥在,燕雲軍便在。

  若少帥不過河,便勿怪末將強行送少帥過河了!」

  語落。

  不少燕雲軍起身,朝著趙慎行走來。

  他們的想法很簡單,不過河,那便打暈了送過河。

  「尚武軍何在?」

  趙慎行低喝一聲。

  尚武軍立即邁步上前,「在。」

  趙慎行掃了一眼燕雲軍,「若諸位想強行讓我過河,那無需等韃子破城,咱們先廝殺一番,如何?」

  「……」

  眾將領和老卒們聞言,不斷嘆氣,「少帥這又是何苦呢?」

  「好好休息,備戰。」

  趙慎行下令,「哪怕是死,也要把這最後一戰給我打漂亮些!」

  「喏!」

  燕雲軍拱手,齊聲回應。

  一時間內,全軍士氣,幾近攀頂。

  趙慎行看著休息的燕雲軍們,神色複雜。

  多好的兵啊。

  可很緊接著,他眼神中閃過一道冷芒。

  這麼好的兵,卻因為周景瑜的野心,而白白葬送了十萬餘人。

  當真是該死。

  ……

  與此同時。

  田不爭以及楊修武他們,已將鹽順利運至北境,且於幾日前,便過河了。

  若按照運輸速度,已經運送到關隘了。

  之所以還未送到,是因為負責接鹽的,是靳開山。

  他騎著毛驢,背著一把從未出鞘過的長劍,神情愜意。

  「先生。」

  楊修武策馬上前,「如今戰事焦灼,怕是各大關隘的囤鹽皆已食空,若再耽擱的話,是會誤了大事的。」

  「大事?」

  靳開山瞥了他一眼,「何為大事?」

  楊修武道:「將士們無鹽,身體乏力,會徒增傷亡的!」

  「哦。」

  靳開山笑了笑,「你是說會死人啊?死人算何大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

  楊修武神色一怔,語氣加重,「先生,此事絕非兒戲啊!」

  「不急,不急。」

  靳開山倒騎毛驢,手中拿著酒壺飲酒。

  「先生。」

  田不爭面色難看,「少帥信任你,可不是讓你來胡作非為的!」

  「胡作非為?」

  靳開山抬眸,「你真當博爾赤那般好糊弄呢?交戰時的士氣、神態甚至是燕雲軍每個人的表情,他都會留意。

  死上少數倒霉蛋,卻能殺掉更多的敵人,這個買賣,很划算。」

  吳三孝也在運鹽的行列。

  他聞言皺眉道:「可那些因乏力而死的將士,豈不死的冤枉?」

  「那是他們時運不濟。」

  靳開山仰起脖子飲酒,「棋局中可沒什麼冤不冤,唯有勝與負,也便是所謂的……收益最大化!」

  吳三孝輕嘆,「先生這種下棋人,難道就沒有惻隱之心嗎?」

  「有。」

  靳開山將空掉的酒壺隨手一扔,「只不過在我的眼中,惻隱的是整個天下。

  而在你們眼中,惻隱的只是寥寥萬餘人。

  你我站的高度不同,看到的景象自然也不同。

  有些東西,是出生時便註定的,你出生時沒有的閱歷和眼界,無論接下來如何努力,也無濟於事。」

  吳三孝低頭,未言。

  來到北境後,他愈加明白了底蘊二字的含金量。

  人家幾十代人總結出來的閱歷和經驗,無論你有多麼的驚才絕艷,也不是一代人就能追趕上的。

  就比如現在。

  他和靳開山的眼界便有著大不同。

  吳三孝雖做了不少的改變,也可僅僅是把眼界從清水縣,變成了北境。

  而靳開山的眼界,卻不僅僅是這一洲之地,而是包括大虞在內的整個天下!

  靳開山問:「照這個速度,多久能送達?」

  楊修武臉色難看,可他也不得不承認靳開山說得有道理。

  於是拱手回話道:「回先生話,明日傍晚可送達。」

  「太快了。」

  靳開山跳下毛驢,「安營紮寨,休息一下,能保證在後日的傍晚之前抵達就行了。」

  「喏。」

  楊修武依令行事。

  田不爭跟在楊修武身後,輕聲問道:「楊兄弟,那傢伙什麼身份啊?」

  「縱橫家的人。」

  楊修武並未隱瞞,「聽少帥說,好像位列麒麟榜第二。」

  「我的乖乖。」

  田不爭臉色微變,「難怪說話這麼狂,你看都把咱們的吳大人給貶成什麼了?」

  「他說話就沒好聽過。」

  楊修武無奈,「所以比起他,我還是更喜歡張遁一和陸浩然。」

  ……

  斷鹽的第二日。

  因高強度作戰的緣故,幾乎每個人的體力都在高速消耗著。

  可沒了鹽,乏力是在所難免之事。

  就連趙慎行,臉色都發白頭暈,不少人在守城時,腿都開始抽筋。

  斷鹽的第三日。

  開始有人連站都站不穩了,反應速度也明星變慢,甚至還有人出現了意識模糊的情況。

  今日趙慎行在搬運火油桶時,差點兒摔倒。

  之前輕而易舉便可搬起來的油桶,此時卻宛若千鈞之重。

  「這狗日的靳開山……」

  趙慎行心中暗罵了一句。

  兩人原本約定的時間是斷鹽後的第一日送達,結果還沒送來。

  趙慎行又不傻,已經猜到是靳開山不知想到了什麼,又把之前定的日子給改了。

  ……

  中軍大帳。

  博爾赤雖已得知北境斷鹽之事,可依舊沒有放鬆警惕。

  他緊盯著地圖,不斷地讓烏蘭用海東青和鷹嘴關和虎澗關的大勇士們通信,以了解全局戰況。

  「報!」

  這時,親兵入帳,行禮道:「大將軍,根據攻城倖存下來的勇士們說,城牆上的燕雲軍皆臉色發白乏力,很多人站都站不穩了。

  就連主帥趙慎行,都將一直佩戴著的刀劍給卸掉了。

  同時,據混進北境的斥候來報,趙慎行已讓北境各郡百姓們過河。

  如今的北境大地上,一眼望去,儘是朝大河方向而去的百姓。」

  博爾赤聞言,猛地抬眸。

  他眼神中難掩精芒,「時機已至,傳令全軍,猛攻!」

  「喏。」

  親兵離開。

  博爾赤看向一旁的烏蘭,「勞煩郡主以海東青通知其餘兩處關隘,這場大戰,該結束了!」

  「喏。」

  烏蘭在信紙上寫下內容,隨即離開大帳。

  ……

  約兩個時辰後。

  「嗚嗚嗚……」

  韃子大軍,幾乎同時對著龍門關、虎澗關、鷹嘴關發起了猛攻。

  城牆上。

  趙慎行以及岳東山等將領皆意識到,韃子這次的進攻,才是真正的主攻。

  就拿龍門關前的御北軍來說,之前的攻城,最多也就能看到幾千人混在其中。

  可這一次,竟然有萬餘人。

  「殺!」

  「破關之時,便是搶糧搶錢搶女人之日!」

  韃子們士氣如虹。

  「殺!」

  「破關之時,便是我等回歸故土之日!」

  御北軍們也都充滿了幹勁,無論是其將領也好,兵卒也罷,皆歸心似箭。

  趙慎行一把拿起擱在地上的泰阿劍。

  長劍出鞘,直指城下,「今日,我將與諸君共存亡。

  若我身死,諸君無需分心,握緊你們的弓弩,拔出你們的刀劍,直到戰至最後一人!」

  「死戰!」

  燕雲軍們齊聲回應。

  大戰,一觸即發。

  雙方喊殺聲震天,床弩又被摧毀了幾個。

  因韃子全力攻城以及燕雲軍們乏力的緣故,後者的戰損比,比起斷鹽前,明顯上升了不少。

  可自始至終,直至戰死,皆無一人後退半步。

  此時,監軍已失去意義,尚武軍們也加入了作戰。

  無論是韃子也好,北境也罷,此時皆已付出全力。

  火油桶不斷下擲,僅剩的十幾處床弩也在不斷地發射著箭矢,韃子死傷一片。

  可韃子的游射,也在不斷收割著燕雲軍的生命。

  「嗖……」

  一道箭矢緊貼著趙慎行面甲護不住的脖頸掠過,雖未射中,卻在其脖子處,留下了一道血痕。

  若是未斷鹽的話,這一箭趙慎行是可以避開的。

  但如今,他就算察覺到了朝自己射來的箭矢,身體的反應也跟不上了。

  激戰已持續了半日,傷亡無數。

  傍晚,夕陽西下。

  一頭毛驢正慢悠悠的朝內關而來。

  毛驢的身後,是一駕又一駕,蓋著黑布的運輸車。

  靳開山面朝龍門關方向,對著空氣嗅了嗅。

  「嗯,這濃烈的鮮血味……」

  他面帶笑意,「落子的時機,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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