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滿足


  時御傷都是青腫的印,集中在背上。他自覺是無關緊要,但鍾攸還是給他貼了幾服膏藥,都是先前去鎮裡醫館帶回來的備用。貼的時候,那冰涼涼的手指遊走在腫燙的地方,引得他一度不自主地繃緊了肌肉。

  完事了時御拉上衣衫,坐在凳上看鐘攸繞到前邊,站在他正面,高出他一些。

  「還疼不疼?」

  時御抬頭望著鍾攸,嗯了一聲。嗯完了他眸子又垂下來,點了點頭。

  「知道疼就好,長教訓。」鍾攸話出口又一滯,覺得他一定不止一次這麼跟人幹過。又看時御半耷拉的眼,鍾攸舒出口氣,對他道:「過了今晚就好些,明天這個時候不碰它就不疼了。」

  時御低聲道:「麻煩了。」

  鍾攸自覺不是他的長輩,所以不能訓斥什麼。但鍾攸當他是值得深交的朋友,所以只能換了方式。

  「時御。」鍾攸微俯身,手撐在自己腿上。這樣他目光就矮於時御的視線,他微揚著眸,道:「你不能次次都用這種法子叫人害怕,這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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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御靜靜望著他。

  鍾攸緩下聲,「如果剛才你失了手。」他漸漸蹲下去,仰頭對時御輕聲道:「怎麼辦?」

  時御本安靜地看著鍾攸,但他像是有點受不了被人這麼望。

  或者是被鍾攸這麼望。

  他常做的遮掩就是抬手揉亂碎發,別開目光,道:「我能摸摸先生的頭嗎。」

  「嗯?」正準備做個好先生講講道理的鐘攸一愣,「什麼?」

  時御目光轉回來,頓在他發間,道:「我能摸摸先生的頭嗎。」又很快的接道:「一下。」

  「......摸。」

  時御手掌輕輕落上去,他眉眼微展,動作細微的在那柔軟髮絲上揉/了/揉。這輕柔地觸感好像將他方才決堤的地方添補上,神奇的讓他暴躁都盡數化成平靜。

  先生的奇怪之處。

  鍾攸就蹲著任由他摸/揉在發上,這讓鍾攸有點面熱。因自己早就過了撒嬌的年紀,在家中也不曾撒過嬌。

  仿佛跟著時御小了幾歲。

  鍾攸輕咳一聲,時御就收回了手。他將衣衫平整齊,對鍾攸笑了笑。

  「我記著了。」

  鍾攸不明,「記著什麼了?」

  時御俯身過來,這一次抬指輕點在鍾攸的眼角,道:「先生教的我都記著了。」說罷站起身,道:「太晚了,先生早些休息吧。」

  什麼道理都還沒來得及講的鐘攸無語的看著他直身到了門邊,回頭又對自己道:「摸起來很舒服。」

  然後開門出去,關門走人。

  鍾攸還蹲在原地,漸漸張大眼,驚奇的想。

  先生還沒講話啊。

  可人已經走了。

  次日蘇碩就知道了這事。

  比起瘋狗,蘇碩私心形容他六弟更願意用狂犬。雖都不是好名頭,卻要比瘋狗多了點底線。他和時御相熟多年,知道有些東西教不回來,卻又想這多出來的底線能栓拉住時御。

  讓他還能做個好人。

  蘇碩看了傷臂男人的喉嚨,那手指的力道僅僅看著就讓人後怕。如果鍾攸沒有出來,如果......蘇碩沒有繼續想下去。他沉默的望著男人,讓男人有些瘮。昨晚時御那露出的虎牙幾乎纏了男人一晚上,讓他睡都不敢睡。

  「沉水村的跑這兒來堵人。」蘇碩站起身,「毛病啊。」

  男人縮著傷臂,悶在那裡哼哼,後怕道:「時六是真想殺了我!你看!」他指著脖上的痕跡,「就這個力道,我不來找他,他也不定會放了我!」

  「放你娘的屁。」蘇碩踢了一側的板凳,提起男人,「別給老子混淆,你帶了刀器半夜跑這兒來堵人,條律不許吧?去鎮上衙門裡老實蹲幾天!」

  男人被板凳哐當的聲音嚇得哆嗦,驚弓之鳥一般看著那院裡,見時御沒出來,才扒著蘇碩的手臂,道:「大哥、蘇大哥是不是?你看這傷,這,還有這,都不得了啊!」他說得吐沫橫飛,恨不得把全身傷都橫給蘇碩看,「我還敢在鎮上呆嗎?那一晚都不行!要是他追上來怎麼辦?誰保我一條命?這瘋、這時六不要命,千萬別拖著我啊!再說若不是他那日先動了這手,我豈能再來?大哥,大哥講講道理!這事不成得擱到蒙先生那裡去!」

  這事時御不占理,擱到師父那裡少不得一頓揍。

  蘇碩低頭猝一聲,緊拽著男人,惡聲惡氣道:「那就給老子早滾!害怕就別在這人前晃!」

  男人又道:「那、那先生一磚打破了我弟兄的頭,這事、這事也得給個說法吧?」

  「說你個頭!」蘇碩冷笑,「鍾先生可算是救了你一條命,你還敢開這個口?」

  「誒,誒!」男人見他變臉,立刻服了聲,道:「走走、走!我們現在就走!」

  等人都滾蛋了,蘇碩又在時御家院門口站了會兒。這會兒太陽直辣,他冒著汗猶豫在門口。能望到院裡邊,沒人出來,但隱約能聽見時寡婦在簾裡邊哼什麼曲子。

  蘇碩背脊被曬得刺痛,他扶在矮石牆上,心道:必須和師父商量。

  他覺得時御不能這麼下去。

  因為能栓住時御的,一定不會是時御自己。

  時御不知道他大哥因這件事起了怎樣的波瀾,他只是回來睡覺。時寡婦的歌聲能斷斷續續的傳進耳里,他翻了個身。

  睡得並不好。

  時御站在牆角跟,時寡婦在後邊叫他,一聲聲喊著「御兒」。他不敢回頭,才跟桌子一般高的小人拼命里貼在牆角里,渾身都在抖。

  可是時寡婦沒放過他。女人帶著尖銳的指甲,抓扯著他的肩頭和後背,將他拉拽到自己身前。帶著汗的手掐在他臉頰上,他並不懂,卻不哭,只抖著身,一言不發。

  時寡婦陡然變了臉,變成厚粉遮蓋的鬼樣,掐住他的喉嚨,尖聲道:「小畜生!小畜生!」

  喉嚨被卡的難以呼吸,痛苦擠壓著生命。他自己年幼的臉又突然變成了昨夜的男人,而他占據了時寡婦原先的位置,看著男人翻眼吐舌,瀕臨死亡。暴躁衝撞擠壓在臨界點,他抵擋不住壓抑的戾氣。

  「時御。」

  有人蹲在他身邊,輕拉了他衣袖,桃花眼溫柔道:「失了手怎麼辦?」

  時御沉重的呼吸,鍾攸冰涼的手從衣袖滑到他手上,安撫似的道:「時御。」

  時御翻坐起來。

  鬢邊的汗滾不停,他眼睛有點紅,微微喘著息。

  外邊天已經黑了。

  時寡婦早已經停了歌聲。

  黑漆漆的屋子沉重到讓人難以透氣,時御摸上脖頸,女人的指似乎還殘留其上。

  他突然,非常迫切的想要見鍾攸。

  想聽鍾攸再問一聲怎麼辦。

  想再碰一碰那柔軟乾淨的發。

  這迫切如饑似渴般的沖涌在胸口,仿佛是解救他如此昏暗境地的唯一溫柔。他登時抓了床側的衣衫,推開門就走出去。

  夜已經很深。

  時御邊套衣衫邊出了院,他跑起來,順著溪跑向那個籬笆小院。夜裡沒有風,只有他的呼吸聲。

  那籬笆院子就在再前邊一點的位置。

  時御一路迅速到了籬笆門外。

  他喘著息,撩起自己被汗打濕的發,忽然在籬笆門外蹲下去。

  他在幹什麼。

  時御喘息漸平,他蹲在那垂眸盯著昏暗中的鞋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跑到了門口,又拉回了理智。

  深更半夜。

  他跑到先生門外幹什麼?

  他真的只要再聽一聲、再摸一下就滿足了嗎?

  夜裡的貓頭鷹不知站在哪裡發出了咕咕的聲音,夜色濃郁,哪裡都是陰影。他不需要在站在哪一處陰影里。

  他身置陰影。

  次日。

  蘇碩一大早就到了鎮上,蒙館早開了,他輕車熟路的進去,沿途和相熟的人打招呼。到了最裡邊,是個方方正正的小院子,隔開四周,單獨立在這堂屋後邊。

  師父已經在院中核桃樹下打拳。蘇碩沒有打擾,站在一邊等了小半個時辰,見蒙辰收手,才靠近遞巾帕和茶。

  蒙辰雖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仍存行軍風采。他接了巾帕擦汗,用茶潤了嗓,道:「還不到出貨的時候,你怎麼來了?」

  「有事我做不得主,須和師父您商量。」蘇碩捧著空杯,有些躊躇。

  蒙辰頷首,將拿巾帕整整齊齊的疊了,道:「小六又跟人動手了?」他目光轉來,銳利道:「他人呢?」

  「我來時沒和他說。」這會兒天正亮,東邊的日光投在屋檐上,蘇碩盯著那檐下陰影,愁道:「況且這事兒他自己也拿不住。年前您讓他練字靜氣,在館裡還好,這一回村,腌臢事盡來,我看他也沒再碰筆了。又沒個人壓著,我覺他自己也察覺到不大好了。」

  「能察覺就是還拉得回來。」蒙辰背起了手,皺眉道:「他本就是個不愛吭聲的犟驢脾氣,就得人栓著抽著,時時刻刻叫他還醒著點良心,那才壓得住他暴虐樣子。」又道:「你說來和我商量,想到什麼法子了?」

  「那位鍾先生,您覺得如何?」蘇碩道:「為人和善,又是先生。小六不急娶親,就是再在學堂里待上一兩年也不打緊。我尋思著把鎮上那所小院子收拾出來,把時寡婦接到鎮上,讓我家婆娘來照顧著。小六就待在村里,好好跟鍾先生學段時間,多磨磨性。」

  「鍾白鷗。」蒙辰念著這個名字踱了幾步,卻沒立刻回答。

  這讓蘇碩有些吃驚,因為師父最初為了這個鐘先生,可是專門去了朴府上遊說賣地,還叫他們師兄弟幾個里外幫襯,不論籬笆院還是書院,都沒少讓他們盯著進程。對於鍾先生,若非欣賞,何必做到這個地步?

  「鍾先生可不好請。」蒙辰停了步,不知記起了誰,撇了撇嘴,「且不說他老師的性子。就是小六自己,也怕與他合不上。」

  「那您可猜錯了。」蘇碩笑著將茶又倒了一杯,奉過去,道:「小六愛往鍾先生那去,我看是真服氣。先生讓他看書,他還能與先生說些書里的門道。您看他以往和誰這樣過?」

  蒙辰也有些吃驚,道:「當真?」得了蘇碩的肯定,又笑罵道:「這混帳,我從前給他講個靖侯傳,他都能一頭睡過去,現如今怎麼突然好學了?」他略一思忖,道:「不過讓鍾白鷗教他......」他花白的鬍子一抖,陡然哈哈笑起來,「好,就讓鍾先生教!鍾先生的老師可架子比天高,如今他學生教了我的學生,幾年後叫他看一看,可還分得清什麼左/派什麼王黨!」

  蘇碩便立刻道:「那我現在就回去,和小六說一聲。」

  蒙辰揮手,「你去,給人家鍾先生好好道聲謝。」他道:「後邊若是得了空,我當親去拜訪。」

  蘇碩應了便退,回了蓮蹄村,直去時御家院子,卻撲了空。

  時寡婦倚門邊站著,玫紅的裙霜白的臉。她指尖打蘇碩眼前一晃,道:「時御可不在這兒。」她眼瞟了瞟溪,冷笑道:「他如今可著了魔似的只往那邊去,天不亮就出門,天不暗不歸門。你們一天到晚盡說老娘不檢點,他這兒也說不過去吧?」她眼裡染了惡意,話里浸了毒似的,「男人那叫什麼?斷袖?兔爺?」

  蘇碩要轉的身一停,五大三粗的漢子定了身,臉也沉下來,他道:「聽聽嬸子說得這是什麼話,不當小六是個兒子,也別往人身上潑髒水。」他本就對時寡婦久存不滿,如今頓了頓,接著道:「小六心裡有分寸,鍾先生也不是這些腌臢詞能沾身的人。你且停了口,給時爹爹留份體面!」

  蘇碩說完就走,後邊時寡婦的冷笑纏在人心頭,他聽見時寡婦猝聲說著。

  「這個小畜生是打我肚子裡掉出來的肉,他什麼心思我豈能不知。」說著邊笑邊合掌道:「時亭舟啊時亭舟,得了個好兒子!你們不信?可就走著瞧,走著瞧......」

  蘇碩加快腳步,將這幽幽懨懨的咒聲甩在了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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