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玉佩


  小賊正從當鋪里出來,鍾燮給的玉佩沒能換成銀子。因掌柜說這玉佩上邊兒刻了家徽,不知是哪一家,不敢貿然收。

  小賊站門口伸手進兜里,碎銀子都換成了銅錢,卻也沒剩多少了。光憑這些銅板,是過不了冬天的。

  他看不遠處的蒸籠在清寒中裊繞白煙,一個個白胖的肉包子擠在裡邊,僅僅動動鼻尖,就知道這籠是白菜肉餡。

  肚子沒叫,就是饞。

  小賊垂眼,盯著腳上的破布鞋,前後都漏了空,烏黑的腳趾縫裡都是泥。

  看了一會兒,想吃包子的饞勁就消了。

  他抄著破兜,在兜裡邊捏著那玉佩,晃進人群里。從長街往東,插身擠進一條狹窄的巷。巷裡污穢滿地,最裡邊擠了幾個渾身酸臭的要飯的。他們本靠著牆用枯草剔牙,見他過來,都收了腿貼邊上盯著他。

  他只垂頭盯著路,並不看別人。到頭再翻一道矮牆,走幾步就是個破爛的土地廟。

  這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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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供土地老的地方被掃出來擱了個陳舊的牌位,上邊兒工工整整的刻著「長河鎮老賊頭」幾個字。小賊打供台前邊站了,道了聲:「我回來了。」

  然後轉頭掀了破垂布去了側堂,將枯草一把塞進破灶里,起了火,把剩下的半把米倒進鍋里,加了水煮。

  那水湯沸滾時,小賊聽見外邊有人喊他。他一聽聲音就知是昨個兒那群王八蛋,也沒理會,專心煮著他的米湯。

  誰知往日只會嚷的人今日竟湊他門邊,探頭叫罵:「叫花子!你有種外邊來!」

  小賊拿了破碗,盛了湯。米就那麼幾粒,他一邊喝一邊默數,果然是六十七,和昨晚數的一樣。

  那人又探了頭,朝裡邊砸了石頭,罵道:「你做什麼裝死!」

  小賊喝完湯,聽外邊幾個大聲辱罵,有人道:「你這偷兒!往日偷人錢袋爺幾個都放你一馬,誰知你竟敢偷人玉佩!那什麼玉?那可是人傳家寶!今兒你若是不還回來,爺幾個饒不得你!」

  又聽幾人在嚷著什麼「大少」,他將碗放了,掀簾走到門檻邊。

  除了昨日那幾個,今日還多了個曲腿坐牆頭的人。小賊沒見過這人,但看那人一臉跋扈,想也不是好東西。

  「偷兒!」幾個人跳出來大聲道:「那玉佩呢?你今日給不給!」

  小賊一腳踩門檻上,「我是你爺爺。」他提了門邊短鏽的小斧子,道:「我沒偷過玉佩。」

  「呸!」有人猝他一口吐沫,叫道:「你敢把那玉拿出來麼?不是你偷的,難不成還是你的?」

  「是我的。」小賊跨出去,冷聲道:「那是我的。」

  外邊一片噓聲,有人道:「今兒不能放過他!你是不是還在這邊稱什麼霸王?你還敢開這個口!你知不知道這鎮上就一位霸王!今兒朴大少可在這兒坐著呢!」

  他們一群人自說自話,小賊孤零零的提斧站門口。一群少年人七嘴八舌,恨不得將皇帝尿布也說成他偷的,什麼從未見過的東西都一股腦推他身上,只將說得無惡不作,無物不偷似的。他們越說越亢奮,不僅聲高了,連帶著詞也多了。不知是誰先挑的頭,叫了聲:「讓他跪下去!得跪下去磕了頭才能完!」

  牆邊看熱鬧的砸了幾個石子過來,他們也跟著抄摸起石子、雜物,邊罵邊朝這邊砸。小賊抬手擋了幾次,有人趁機竄過來,將他狠狠拽一把,拖出去。

  他抬腳在這人群里踹,他們扯了他的衣他的發,後邊也有人踹他。一群人圍著他,譏笑著叫他把玉佩拿出來。小賊被踹倒在地,那小斧子在混亂中被鞋底踩著,他抱頭從空隙中盯著這些臉,沒叫一聲疼。

  「搜他!搜他身!」有人扯他後領,「指不定就貼身藏著呢!」

  小賊後腰被踹得狠,他滾身在土裡,人來扯他後領,他忽地大喊一聲:「你敢碰?!」他連頭也不抱了,拽出人腳底的小斧子,爬起身就死命的亂砍幾下,嘶聲道:「我操/你們!我沒偷!」

  不知砍到了哪一個小王八蛋,只聽人嚎了一聲。這斧子鏽得厲害,就是砸人身上疼,但見不到血,除非正砸頭上。

  有人抱著肩頭,哀聲道:「殺人了!這偷兒還要殺人滅口!」

  一群慫包頓時轟散,遠他幾步,圍著他辱罵。小賊握著斧,渾身灰土,他對四周怒喊:「滾開!我沒有偷!」

  可是這聲音被埋在嘈雜里,誰也聽不見。小賊咬緊牙,後邊被人猛推一把,他一個踉蹌。那後邊人一個撲身,直接將他撞壓在地上,一腳踢飛了斧子,按著他的後腦,道:「東西拿出來,老子就帶人走。」

  他被摁在地上,臉擦在地上,手扒著地要起身,掙扎著怒吼:「我拿你祖宗!」

  四周的少年跟紅了眼的豺狗似的,紛紛叫喊著大少。朴丞扯過他的發,道:「我兄弟說你偷了玉佩。」

  小賊當即吐了他一口吐沫,後扒住他手腕,翻身拉扯住朴丞的衣襟,抬腳就踹朴丞小腹上,疼得朴丞悶聲彎腰。小賊拽住朴丞衣襟,一拳就砸在小霸王頰邊。

  朴丞被勒些領口,猛力拽小賊的手臂,翻手回砸一拳。兩個人糾纏惡鬥在地上,驚得四下塵土飛揚。

  四周叫喊聲圍繞,一群人情緒激昂。朴丞翻身壓下小賊,抬拳狠給了他臉上一下,打得小賊嘴角裂口,這一下還不夠,朴丞又跟著瘋狂的砸。小賊手胡亂扒摸在地上,那斧子就在地上,他口齒浸了血,腳上踹蹬的也狠。

  那指尖扒到了斧把,小賊夠握住,猛然舉起斧子,就要照朴丞門面上來一下!

  「幹什麼!」

  有人扒開人群衝進來,撞推開朴丞,大聲道:「別砸了!」

  朴丞被推坐地上,他偏頭狠猝一口,用手背擦了把嘴,一看這撲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今早上才見過的小瞎子。

  「榕半瞎!」有人推小瞎子,「你要護這偷兒?你爹打不死你!」

  「他不偷了!」榕漾看不清周圍人的臉,只有模糊的影。他摸索在小賊身上臉上,急道:「你聽的聽不見?」摸到那臉上的血,頓時失色,「流血了?哪兒破了?」

  榕漾只能湊近去看,才能看清小賊唇角的裂口。

  小賊由他扶著起身,擦了把血,道:「沒事。」他手有點抖,渾身疼,仍舊強撐道:「我沒事。」

  朴丞也起了身,在那斧子上狠踢一腳,「別裝爺,回頭你就得爬著走。」

  「大少!」先前幾個嚷起來,「他還沒交出來呢!」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榕漾扶著小賊,「那不是你們的玉,何必這樣咄咄逼人?」

  「不是?」朴丞皺眉,他目光往那幾人身上一轉,果見他們縮頭。他心頭火一竄,上去就將人踹翻,拎著領口罵道:「你他媽的真敢把老子當槍使!」

  「大、大少!」這人抬手防備,急聲:「不是我們的,也是別人的!總歸都是他偷來的!」

  朴丞火冒三丈,後邊榕漾立刻道:「不是他偷的。他如今不偷東西了,那是衙門給的。你怎麼血口噴人?」

  朴丞覺得自己今兒就是個蠢貨,想找個消遣卻被人拎出來當傻子溜。他又給了人幾腳,指著這人道:「這事沒完,以後打長河鎮見了老子就滾,不然總有一日老子要弄死你!」

  說罷推開人,將周圍人都狠狠盯了個遍。他這一盯,剩下的誰還敢跟小賊滾一地再打一架?況且如今得罪了朴丞,別說那玉能不能拿,只怕他們在待下去,朴丞先掏他們。

  「操!」朴丞脫了外衫扔地上,回頭掃了眼小賊,「嘴巴長著出氣的麼?你怎麼不講!」

  小賊冷笑,俯身撿了斧子,道:「滾。」

  「老子站你地兒了?」朴丞本跨出去的腳一收,轉回來,「收拾乾淨嘴,不然今晚就讓你跪著哭!」

  「出門頭被夾了吧?」小賊拽了榕漾往廟裡走,「有毛病。」

  那破門一關,裡邊還哐當一聲找東西給抵上了。朴丞打門口一站,抬腳一踹。

  裡邊鍋都涼了,小賊收拾掉鍋碗,道:「你來幹什麼?」

  榕漾憂心道:「去醫館看看吧。」

  小賊沒回這話,他後腰疼得厲害,但他兜里就剩那麼一點錢,他只道:「沒事。」又道:「來送舊書的嗎?」

  「不是。」榕漾看著他打水擦臉的影子,在一邊道:「我......我是想來問問你,來年春要不要一同去上學。」

  「不去。」小賊擦著臉上的血,面無表情道:「我得找份活兒。」

  「你若不去。」榕漾有些急,「那多可惜!你不做偷兒了,總不能一直干拼力的活兒。如今也替你師父還了賭館的債,我聽說先生人好,你去書院裡學幾年,日後也能接些讀書寫字的活兒,可不是好一些?」

  冰涼的水凍得手指麻木,小賊一直聽他講完話,才道:「榕漾。」

  榕漾眯眼靠過來。

  「多謝。」小賊胡亂擦了把臉,轉頭對他道:「既然今日沒書,你就早些回去吧。」

  「少臻。」榕漾喊他名,正色道:「我知你擔心什麼。我來叫你一同去讀書,並非一時興起。我家跑堂夥計過幾日就要歸鄉,跑堂的位空出來這會兒也找不到人。工錢不多,每日兩餐,你若不嫌棄,就從這兒搬去店裡住。我同我爹商量過,按月給你結工錢,不要押契。你聽我說,過了冬,咱們能一同去書院看看,你若覺得好,就一同上。若覺得不成,就回來繼續在店裡幹活。好不好?」

  少臻怔怔握著巾帕,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憑什麼覺得我能上正道。」他捏緊巾帕,「我只會偷東西。」

  那日有人給了他一隻梨,說他「機靈」。他本不該記得,卻偏偏忘不掉那樣乾淨的青衫和那樣的氣韻。

  那是讀書人的樣子。

  榕漾頓了頓,只道:「我雖眼睛不好,卻不是瞎子。」

  既然心裡明白,手底下也要明白。少臻想說他明白,但他打記事那天起,他師父老賊頭就只教了他偷東西。他如今認得的字,都是榕漾給的舊書本里教的。

  可是就算是個偷兒,他也有妄想的樣子。

  「多謝。」少臻淨著帕,低低道:「榕漾,多謝。」

  榕漾連忙擺手,道:「昨兒還是你幫我解圍。」又道:「不過你認得今日動手那人嗎?」

  少臻嘴角抽疼,他道:「沒見過。」

  榕漾輕捶著手心,猶豫道:「我沒看清臉,總覺得這音熟,還是才聽過......倒是想不起來了,應不是熟人。」

  「管他。」少臻摸出玉佩,在手中翻了翻,「......別讓我再見到那當官的。當鋪掌柜說得對,這玉佩燙手,不是好東西。」

  遠在青平府才升職的鐘燮忽地悶頭打了個噴嚏,他拉緊衣衫,心道這天真要下雪了,凍得人都受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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