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踝骨之上的皮鞋
收到了。
她當然收到了。
但她該怎麼回答？
那行字很刺眼，好？不好？
只有裝作沒看見，才是她在這種權力懸殊下能找到的唯一一塊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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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竟然當面提了出來。
林瑜正倚在會議桌的邊緣，白色襯衫開了三顆扣子，鎖骨下緣蟄伏著一串模糊的數字。
他正在打量她。
楚茜茜算不上時下流行的紙片人，甚至有些過於「有力」。
常年的工作和奔波讓她身上沒什麼軟肉，骨架勻稱，肌肉線條緊實，透著一股韌勁兒。
接近一米七的身高本就扎眼，再踩上那五公分的高跟鞋，小腿線條瞬間拉長。
好看。
林瑜不自然地咳嗽一聲。
不是那種嬌弱的好看，是那種被風雪吹打慣了，骨子裡卻依舊帶著一股勁兒的好看。
跟二十年前那個蹲在地上給他繫鞋帶的姐姐有些不一樣，但又跟這二十年來他在無數夜裡幻想過的模樣重疊。
半晌，楚茜茜終於抬起眼，「收到了。」
「沒回我。」
林瑜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悶響，直到將她困在自己與木門之間，「是害羞，還是……不喜歡？」
「如果沒別的事，林總監，我就先走了。」
楚茜茜偏過頭去，光是念到林這個字她就覺得噁心。
林母那張輕蔑的臉，那張銀行卡飛到她的臉上的時候留下了一撇血痕。
而那個事件的主人公，林燁，從頭到尾都沒有出場
從那以後，除了工作，她沒有再接觸任何一個男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林總監，您在裡面嗎？」
林瑜收回臉上的戲謔：「在。」
門被推開。
小李抱著一摞文件探進頭來，視線在屋內掃了一圈，先是看到背對著窗戶林瑜，隨後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楚茜茜身上。
「楚組長，您也在啊。」
小李笑著打了個招呼，卻敏銳地察覺到屋內的空氣有些奇怪。
「林總監，這是剛才前台送過來的加急件，需要您簽字。」
小李走進來，將文件放在桌上，眼神悄咪咪地在兩個人的身上來回掃視。
「放那兒吧。」
林瑜沒有回頭，「還有事？」
「沒了沒了，您忙，楚組長也忙。」
「我也交代完工作了。」
楚茜茜跟著小李快步往外走，直到厚重的實木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攏，楚茜茜才敢喘口氣。
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襯衫。
小李在前頭走著，忽然回頭問道，「楚姐，你沒事吧？臉怎麼這麼白？」
楚茜茜勉強扯了扯嘴角：「沒事，空調吹的。」
「對了楚姐，林總監剛才通知管理層五點開一個新項目緊急會議，讓您也回去準備一下數據，說是要最新的市場反饋。」
「好的。」
五點整，頂層的玻璃會議室里，冷氣開得很低。
兩位組長兩位經理早已坐好，除了林瑜跟楚茜茜，所有參會人員都已到位。
近些年經濟水平蕭條，人人都是砍了績效又加工作時長。
稍微好轉些，剛透出跟大廠合作的苗頭就空降了一位總監。
很難讓人不聯想到這之間有什麼關係。
自然也就沒人願意觸這位空降的林總監的霉頭。
直到秒針跳過十二，會議室的門才被從外推開。
林瑜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裝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助理。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橢圓形會議桌的主位。
兩側的經理與主位之間都刻意隔出了一個空位。
林瑜微微後靠，目光從面前每一張臉上滑過，「楚組長呢？」
王經理立馬回應道：「林總監，楚組長說馬上到，剛才在列印最新的數據……」
話音未落，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楚茜茜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走了進來，她能感覺到林瑜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她下意識想走向長桌的另一端，離林瑜最遠的地方。
「楚組長。」
林瑜的聲音響起，截斷了她的去路。
他抬起手，手指點了點自己右手邊的那把空椅，「坐這兒。」
「離我近點，數據都在你那，匯報也省事。」
滿座的經理組長們瞬間屏住了呼吸。
總監旁邊的位置，向來是經理才有資格坐的。
他們公司等級森嚴，連發言順序都有鐵律，絕不允許越級。
可現在，林瑜竟讓一個組長……還是一個年紀不小的女組長坐到了那個位子上。
難不成……這位楚組長，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背景？
在一片寂靜中，楚茜茜咬了咬牙，抱著那摞沉重的文件，一步一步挪向林瑜示意的那個空位。
當她終於坐下，耳邊突然響起只有她能聽見的輕笑，隨即，林瑜極其自然地抬起手，挽到小臂的襯衫袖口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臂。
「現在，開會。」
大家暗部就班地匯報著，下一秒，桌下傳來異樣。
一隻冰涼的皮鞋尖，抵住了她腳踝外側。
楚茜茜一顫，猛地攥緊了手指。
她視線從手裡的資料上移開，垂下來，落在桌面上。
黑亮的桌子面反著光，左邊的小李正在記錄著開會內容，右邊……是林瑜。
林瑜手肘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視線落在面前的資料上。
可桌下，他的腳卻毫不留情，順著她腳踝凸起的那一塊骨頭，緩慢地地繞了一整圈。
鞋面上冷硬的皮革，裹著一絲絲涼意，一寸寸碾過她裸漏在外的皮膚。
他…他這是在幹什麼？
楚茜茜渾身僵硬，腦子「嗡」地一聲炸開。
羞恥感忽然漫了上來，這是在開會！王經理就在對面，小李就在旁邊！
他怎麼能……他怎麼敢！
她下意識地想縮回腳，可那皮鞋像生了根，死死壓著她。
稍微一動，鞋緣便會刮過她的踝骨內側。
思緒亂成一團麻，難道林瑜不是要把她擠出公司，而是盯上了當年林母當面給她的那筆「分手費」？想要回去了？
那絕對不行。
給都給了，她拿那錢給媽治了病，養了二狗，撐過了最難的幾年……哪有吐出來的道理？
可要是林瑜以此要挾……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突然砸了下來。
「楚組長？」
楚茜茜終於回過神，她抬頭便撞入了那五雙眼睛裡。
林瑜這時也轉過頭，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她汗濕的臉上。
那眼神太乾淨，太正直，仿佛桌下那隻正在她腳踝上作亂的皮鞋，不過是她產生幻覺的異物。
他甚至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對她短暫的走神感到不滿。
「數據。」
他吐出兩個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第三頁，交叉分析的部分。」
與此同時，桌下的皮鞋變本加厲，鞋尖抵住她跟腱上，不輕不重地碾了一下。
他在逼她。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無論你在職場上多麼專業，在我面前，永遠只是這副被我踩在腳下的模樣。
好噁心。
林瑜，你不愧是林燁的弟弟。
一樣的姓，一樣的血，一樣的令人作嘔。
「是……是轉化率……」
楚茜茜終於擠出聲音，強迫自己的注意力聚焦在屏幕上那些模糊的數字上，「目前的數據顯示，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群體的二次轉化……受限於渠道成本……」
等到終於磕磕絆絆地報完最後一個數據，冷汗順著脊椎滑進腰窩，她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靠在椅子上。
林瑜卻像是意猶未盡。
桌下的皮鞋像是眷戀地在踝骨那兒留下一個吻，這才緩緩離開。
「數據大致沒問題。」
他開口，手指在簽完字的文件上點了點，「不過，幾個關鍵節點的推導邏輯還不夠紮實，風險預案也略顯單薄。」
王經理連忙點頭哈腰，胖乎乎的臉上堆滿了笑：「是是是，林總監指點得對！還得是我們楚組長，這抗壓能力沒得說，硬是在這麼短時間就把初稿磨出來了……那林總監，王經理，」他搓著手，溜須著林瑜的臉色，試探道，「天色也不早了，咱們忙活半天，要不……尋個地方，吃個便飯？也算是一階段的小小慶功？」
「慶功？」
林瑜慢條斯理地合上鋼筆帽，目光斜斜地瞥向身旁幾乎要縮進椅子裡的楚茜茜。
「王經理覺得，剛才那份漏洞百出的匯報，值得慶功？」
沒人願意在加完班後再應酬領導。
「這……」
王經理臉上的笑容一僵，這個年輕的總監總能讓他感覺到危險，「那……大家就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