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醫生,她要是想走呢?
蘇依依手裡那疊申請單被靳硯舟單手抽走。
「我花錢買下的時間,你沒資格耽誤。」他把外套往林星念肩上又拉緊半寸,衣領貼住她後頸,「捐贈的事由她全權處理。你要是想攔,先去問問活動中心有沒有權限管別人家的東西。滾。」
蘇依依抬頭看了林星念一眼,又看向靳硯舟,嘴唇動了兩下,最後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向樓梯口,鞋跟在瓷磚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響。
半扇敞開的教室門後,那個拎水杯的學生把門推小了一點。
林星念把校服外套從肩上取下來搭進臂彎,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當著靳硯舟的面按了幾下,再把屏幕轉過去。
「幹什麼。」
「記時間。攔路五十三秒,不滿一分鐘按一分鐘算,服務費五塊。跑腿從我出教室門開始計時,帳單晚上一起發你。」
靳硯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你就記這個?」
「我還能記什麼。」她把手機塞回包側袋,「靳同學,我現在去公益援助項目辦公室對接,你別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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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付了路上的錢。」
「你付的是我跑腿的時間,不是你陪跑的資格。」林星念把外套折了一道抱在臂彎內側,姓名牌那面朝里,「你跟著我,辦公室的人只會盯著你看,我一句話都問不出來。要麼你回教室,要麼我把這一趟退給你。」
他手插在褲袋裡沒動,露在外面的手背上那隻黃鴨子創可貼翹著一角。
她繞過他往樓梯下走,走了七八步,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當晚錦江頂層。張叔跑遍半個區的超市和批發點,八百瓶白瓶綠標的梔子香氣凝露堆在洗衣間門口,六百多瓶按吩咐拆了封,床單被套連同衣帽間裡所有襯衫校服都按最大用量洗過一遍,沙發套也拆下來洗了。
靳硯舟洗完澡出來坐進沙發,往靠背上仰頭,梔子的香從布面滲上來,甜得發悶。
他閉著眼睛躺到一點多,腦子裡那層嗡聲還在,便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抱枕,一點二十起來喝掉半杯水,回來重新躺下,把毯子拉到胸口。
凌晨兩點多他睜開眼睛,腕上那隻監護表連著響,屏幕上的數字跳到一百一十七。
他把毯子扯開摔在地板上,帶翻茶几上的水杯,水淌出一片,隨後坐到沙發邊緣,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息很久。
味道是契合的。九塊九,梔子,一樣的牌子跟標。不是味道的問題。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林星念被枕頭下的手機震醒,學校郵箱接到一封新郵件,標題為【國家一級勵志獎學金(兩萬元)覆審以及補充材料通知】。
她把床簾拉嚴從頭往下閱讀,補充材料清單,家庭情況說明,收入證明,覆審的時間安排,最後段落加粗標紅:覆審期間,要是出現任何生活作風及紀律方面的實名舉報,經核實就會直接取消參評資格。
她把屏幕調亮了一格,又去讀了第二遍。兩萬塊,她的月供是一萬四千五百三十。
床尾那件校服外套,姓名牌朝上擺放,三個字寫得很清楚。
昨天在走廊有人拎著水杯多看了兩眼,論壇里的那帖子到現在還掛著,蘇依依走時看向她的那一眼同樣很清楚。
她翻身下床把外套疊好塞進帆布包的最底層,將其壓在平板的下面。
教室里的座位照舊安排,公寓那四個小時照舊去,但披衣服、懟同學,當著一層樓的人去替她擋路,這些事不能讓他再有第二次。
她擰開了水龍頭去洗臉,把要跟他說的話在腦海排練了一遍。
同一天下午,和寧醫院VIP睡眠門診。
靳硯舟坐在冷光燈下面,一條腿伸著,眼底血絲鋪滿了眼球。
主治醫生把連夜傳回的腦波以及心率圖並排調取出來,看了很久,眉頭壓下後就沒有鬆開過。
「靳少,昨晚整夜數據我都看了。」醫生指著左邊那張圖,「環境氣味濃度是上次進診室時的四倍多,你神經興奮水平反而比空白對照還高。單單憑藉嗅覺欺騙,已經騙不過你的神經中樞了,它完成了一次深度的適應過程。」
「說人話。」
「味道不起作用了。」醫生把右邊那屏拉出來,那是林星念來陪診那天的記錄,他指向一百零八降到七十二的那一段,「心率出現下降,並不在氣味最濃烈的時候,而是在她坐定、說話,和她敲鍵盤之後。
我們當時以為氣味起效存在延遲,對照昨晚的數據,只能換個結論。
你的潛意識把她這個人整體打包了,她說話的調子,以及她坐在四米二之外不動的狀態,都被捆綁成了一個排他性的安全區域。」
拋開她本人,八百瓶洗衣凝露就只是八百瓶洗滌劑。」
靳硯舟把左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收了收五指,手背上那道血痂已經結實,創可貼的邊卷卻起一片。
醫生看著他的手,聲音沉下去:「最壞的情況我必須講清楚。這種從生理蔓延到心理的依戀,臨床上非常危險,不像藥物依賴能靠減量停下來。一旦這個錨點主動離開你,或者被外力強制切斷,反跳戒斷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出現,頭痛、幻聽、失控性躁狂,嚴重的會直接擊潰神經系統。你現階段的治療目標只有一個,逐步脫離這個錨點。」
儀器的電流聲很輕,牆上的時鐘走了半分鐘。
靳硯舟靠回椅背,兩隻手交疊壓在腹前,指骨相錯發出一聲細而鈍的響,隨後抬眼看著醫生,眼底什麼都沒有。
「脫離。」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過了一遍,「醫生,你告訴我怎麼脫離。她欠我七十八萬兩千七,一個月還一萬四千五百三十,坐我旁邊一節課收三百,在我客廳待四個小時一小時一千二,這些全是她自己寫在紙上的。」
「靳少……」
「你沒聽懂我問什麼。」他往前傾了半寸,手肘壓上桌沿,「我不問我該不該脫離。我問你,如果她想先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