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西班牙人的窘境


  第205章 西班牙人的窘境

  1632年1月24日,墨西哥城,總督府。

  

  新西班牙總督阿維拉伯爵胡安·馬丁內斯·蒙塔涅斯將手中的信件看完後,不由眉頭緊鎖,神色也變得嚴峻起來,右手還微微地抖動,顯見內心極為激動。

  「總督閣下……」總督侍衛副官弗朗西斯科·埃斯特萬·奧利瓦列斯中校見狀,立時關切地看了過來。

  「敗了,我們敗了……」總督阿維拉伯爵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身體無力地靠在椅子上,嘴裡喃喃地說道:「我們西班牙王國遭遇了一場可恥的失敗,那些尼德蘭的叛亂者肯定會在阿姆斯特丹徹夜狂歡,慶祝他們的勝利……」

  「總督大人,我們在尼德蘭遭遇了失利……」奧利瓦列斯中校神情一凜。

  該死的,難道那些尼德蘭叛亂者擊敗了王國的精銳軍團?

  「你看看吧。」總督阿維拉伯爵苦笑一聲,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信件,「……來自薩莫拉伯爵的信件。他告訴我,王國海軍主力艦隊在安特衛普被尼德蘭人全數殲滅。我們西班牙王國遭遇了一場數十年來未曾有過的慘敗,使得我們幾乎喪失了整個尼德蘭乃至北海地區的海上優勢。」

  「什麼?」奧利瓦列斯中校有些失態地一把將桌上的信件抓到手中。

  1631年9月12日夜,一支尼德蘭海軍艦隊趁夜突襲安特衛普。

  是時,一直停駐於灣內的西班牙艦隊猝不及防,被盡數堵在港里。

  尼德蘭人藉助著風勢,發起火攻,頓時讓港內火焰沖天,數十艘西班牙海軍主力戰艦被引燃,至次日清晨十時,大火方才慢慢消退。

  事後,經過一番點檢,發現港內六十餘艘大小戰艦幾乎被盡數焚毀,海軍官兵傷亡也達四千餘,差不多損失了又一支「無敵艦隊」。

  經此一戰,西班牙王國試圖再次入侵尼德蘭的企圖被完全粉碎,同時也失去了尼德蘭地區的制海權,雙方之間的戰爭局勢也隨之攻守異形,並徹底喪失了對尼德蘭人的海上優勢。

  曾經,西班牙人說過一句非常惡毒的話語,「寧把一個貧窮的尼德蘭留給上帝,也不會把一個富庶的尼德蘭留給魔鬼」。

  卻不想,這個富庶而又桀驁不馴的聯合省,自反叛以來不僅越打越強,還越打越富,在三年前古巴馬坦薩斯灣給予西班牙人沉重一擊後,在安特衛普又一次重創了西班牙人。

  這場海戰失利,不僅讓西班牙王國進攻尼德蘭的圖謀破產,還讓王國損失了大量主力艦船和數千名優秀的水手,幾乎打斷了海軍的脊梁骨。

  若沒有個八到十年功夫,西班牙王國的海上力量根本無法恢復。

  而更為可怕的是,在遭到如此慘重的損失後,西班牙王國不僅無法再維持其建立的海上霸權,甚至連王國的諸多海外領地的安全也無法保證了。

  可以預見,日益強大的尼德蘭海軍必然會趁此機會,大肆襲擊海上的西班牙商船,攻打防守薄弱的殖民領地。

  加勒比、新西班牙、秘魯、巴西、菲律賓,以及剛剛奪占的福爾摩沙島北部,恐怕都會遭到尼德蘭人的攻擊。

  而且,在這種情勢下,今年即將返回西班牙本土的寶船隊,恐怕也會面臨嚴峻的海上風險。

  若是再一次被尼德蘭人截獲,那對西班牙王國而言,不啻為一場巨大的災難。

  因為,熱那亞銀行財團已經對王國財政的危機,表示了「嚴重關切」,並且出於風險控制的前提,資金借貸也沒有此前那般爽快了,還將借款利息提高了兩個百分點。

  一旦寶船隊被尼德蘭人截獲,西班牙王國財政必然會爆發嚴重的危機,說不定會像此前那般,直接陷入財政破產(賴帳)的境地。

  要知道,西班牙王國為了維持歐洲的霸權,保衛神聖的天主教世界,每年都要大肆舉債,導致王國財政收入的一半(高峰期曾達到以65%的財政收入用於償還債務利息),都要拿去支付所欠債務利息。

  阿維拉伯爵接替前任里維拉侯爵,就任新西班牙總督,除了要收拾對方留下的爛攤子外,還有一項重要任務,那就是想方設法地搞錢,還要搞更多的錢,然後源源不斷地輸往西班牙本土,以支撐愈發虛弱的王國財政。

  哈布斯堡王朝在歐洲有太多的敵人需要應對,在整個世界也有太多的王國利益加以維護。

  而這一切,都離不開美洲海量的金銀輸入。

  「那麼,總督閣下……」奧利瓦列斯中校草草看完那封信件,抬起頭來,望著陷入沉思中的阿維拉伯爵,「王國海軍在安特衛普遭遇……失利(這特麼的哪叫失利,簡直是一場恥辱的慘敗),是不是會影響我們對北方那座海盜島的進攻?」

  「目前,我們總督區最為重要的事情,是想辦法將本年度的寶船隊安全送回塞維亞。」阿維拉伯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道:「從秘魯那邊運輸金銀和物資的船隊想必應該抵達了巴拿馬,在將其護送通過地峽後,會在貝略港(今巴拿馬波托韋洛)再度裝船啟運。」

  「而從貝略港前往哈瓦那的途中,要經過危險重重的加勒比海。所以,我們必須集中美洲地區所有可用的武裝艦船予以全程護送。從哈瓦那到塞維亞的北大西洋海域,也是尼德蘭人發動襲擊的絕佳所在,我們依舊不能掉以輕心,必須加以高度重視。」

  「所以,不論是我們徵集的武裝艦船,還是原本就要執行護航任務的加勒比艦隊,都需要全程警戒,一路相隨,直到寶船隊安全抵達西班牙本土。」

  「總督閣下,要是這樣一來,我們就沒有足夠多的戰艦去進攻那座海盜島了!」奧利瓦列斯中校愕然地看著他。

  「區區數千海盜,成不了什麼氣候的。」阿維拉伯爵嘴角露出一絲輕蔑,「就算讓他們多苟延殘喘幾年,也對我們墨西哥地區無法構成實質性的威脅。」

  「可是,總督閣下,通過那兩個東方海盜的供述,他們的勢力擴張的非常快,在短短几年時間就將他們控制的人口從不到兩百人,已經增長到五千多人了。」奧利瓦列斯中校提醒道:「而且,他們還每年從明國拉來大量的移民,修城築寨,墾殖荒地,一副大舉殖民的架勢。」

  「我們若是不趁他們尚處弱小之際加以剷除,待他們站穩腳跟,並且實力也慢慢發展壯大到一定規模時,再要出兵剿滅,恐怕就要花費更多的精力了!」

  「親愛的弗朗西斯科,你到現在還是沒搞清楚,我們總督區當前最為要緊的事務是什麼。」阿維拉伯爵耐心地對這位年輕人解釋道:「不論是我們新西班牙領地,還是秘魯領地,甚至位於地中海的義大利領地,首要職責就是儘可能地將地方稅收和各類礦業產出儘可能多徵集到我們手中,然後裝船運至西班牙本土,從而最大程度地保障王室和政府的財政所需。」

  「目前,我們西班牙王國在歐洲遭遇諸多國家的挑戰,所面臨的軍事威脅也愈發頻繁。……唉,你恐怕還不知道吧,就在我們西班牙王國海軍於安特衛普遭遇嚴重失利的同時,瑞典王國在布萊登菲爾德會戰中,大敗帝國(神羅)軍隊,七千帝國士兵戰死,超過九千士兵被俘,受傷士兵無以計數。」

  「在此戰中,帝國軍隊損失了全部的火炮和輜重物資,以及隨軍攜帶的大量金銀貨幣。據信,瑞典王國軍隊在將俘獲的帝國士兵徵用後,不僅使得瑞典軍實力沒有削弱,反而更為壯大了。」

  「在這種情勢下,我們西班牙王國必須在最短時間裡將幾支精銳兵團調至德意志地區,以穩固帝國軍隊的戰線,防止帝國軍的崩潰。」

  「而軍隊的調動,大量軍需的補充,還有士兵的軍餉支付,無不需要我們美洲地區的金銀輸入才能支撐。倘若,我們現在展開對海盜島的軍事行動,勢必會牽扯我們更多的精力,消耗本該支援本土的金銀和物資。」

  「更關鍵的是,為了護航寶船隊,我們在太平洋沿岸地區暫時無法徵集到足夠的武裝艦船去進攻那座海盜島。根據『聖何塞號』傳回的信息,對方在港口修築了幾座岸防炮台,在陸上建了堡壘,威脅性很大,遠不是兩三艘武裝船、幾百名士兵就能將其徹底剿殺的。」

  「再等等吧,或許到了七八月份,我們就能籌集到可供出征的物資,徵集到數量更多的艦船,然後將那些海盜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年輕人,想要建功立業,還是再等等吧。

  「……」奧利瓦列斯中校聽罷,心中微微一嘆,不再贅言。

  總督大人這番話明顯是在敷衍和推諉,似乎就沒將剿殺北方海盜島的事情看得多麼緊要和重大。

  以西班牙本土和墨西哥地方所面臨的困境來看,想要在今年七八月份就做好攻擊北方那座海盜島的一切準備,無異於痴人說夢,根本不可能實現。

  要是歐洲本土局勢再度惡化,或者美洲殖民當局一時半會籌集不到額外的戰爭資金,怕是到了明年,都未必能組建出一支遠征艦隊,去剿滅那座北方的海盜島。

  也不知道,耽誤這麼一兩年時間,這群東方海盜會不會勢力更加膨脹,武力也更加強悍?

  哦,上帝保佑我們,希望這群東方海盜就像「海盜島」托爾圖加島(今海地托爾蒂島)上那般烏合之眾一樣,只待我們西班牙大軍殺過來,便會不戰自潰。

  ——

  「……我們會被西夷處死嗎?」張阿平躺在囚室的雜草堆上,雙目無神地盯著上面的屋頂。

  「死了……就死了吧。」何有根有氣無力地應道:「咱們這般情形,難不成……還指望新華的官爺們來救?」

  「興許……會來救我們呢?」張阿平低聲說道。

  「咳咳咳……」何有根聽了不由想發笑,但嘴角被西夷打爛了一道破口,立時牽動傷口,讓他感到鑽心疼,硬生生地又憋了回去,但卻將自己嗆住了,發出劇烈地咳嗽聲,更是讓嘴角痛的厲害。

  怎麼救?

  懸殊的實力對比,這麼遙遠的距離,而且他們還被拘押在這處位於內陸腹地的城市中,我們新華有這個能力打過來嗎?

  「日他老母,弄死我算了!」

  「好死不如賴活,忍一忍吧……」張阿平扭頭看了他一眼。

  「這般折磨,老子是生不如死呀!」何有根恨恨地說道。

  「咱們把知道的都說了,西夷想是也沒什麼可問的了。」張阿平安慰道:「如此,西夷怕是不會再來折磨我們了。」

  「西夷會有這般心善?」何有根自是不信,「就算不來折磨我們,但被扔到這囚室里又能熬得幾日?」

  「……」張阿平默然。

  是呀,落在西夷手裡,哪能討得了好?

  無非就是早死和晚死的區別罷了。

  半年前,他們兩人隨同幾名同時被俘的努查努爾人一塊被帶到了這裡,為了威逼他們說出更多新華的信息,這幫黑心的西夷竟然當著他們的面,施盡各種手段折磨那幾個努查努爾人。

  不到幾日功夫,便硬生生用極其殘忍的方式虐殺了三名努查努爾人,駭得他們兩人魂飛魄散,把知道的情況如竹筒倒豆子般再次講述了一遍。

  甚至,被問到一些他們根本不甚了解的情況時,為了免遭折磨,還瞎編出了許多子虛烏有的事情。

  這幾個月以來,可能是覺得實在問不出什麼東西了,西夷便逐漸減少了對他們的拷問,然後便關押在這處暗無天日的監牢。

  每天吃的跟豬食一般,還飽一頓飢一頓的,更時不時地被西夷獄卒戲弄羞辱,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想著要尋死,可每事到臨頭,總是下不來決心,心中總有那麼一絲期盼。

  說不定,新華的軍隊會來救他們出去。

  唉,他們會來嗎?

  「嘩啦啦……」

  監室的木門被打開了,一名瘦小的男子佝僂著身子,緩緩地走了進來。

  「……吃飯了。」來人帶著冷漠的口吻說道。

  他說的是漢語,臉上也赫然長著一副漢人面孔。

  張阿平與何有根聞言,也沒起身,就蜷著身體,慢慢地爬了過去。

  「你們……害了我們所有人……」

  那人默默地看著他們兩人狼吞虎咽地吃著東西,稍頃,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語。

  「嗯?……」張阿平手裡抓著一把玉米糊糊正在往嘴裡塞,聽到他的話語後,看了他一眼。

  「西班牙老爺將我們所有人都抓了起來……」那人以怨毒的眼神看著他們,「就因為你們在北方占了地,打殺了西班牙老爺,所以我們全都被當做替罪羊了。」

  「……」

  張阿平與何有根彼此對視了一下,隨即繼續悶頭抓著飯盆里的玉米糊糊往嘴裡塞。

  「……拖家帶口的,足有一百多人呀!」那人氣惱地說著,抬腳便將他們二人面前的飯盆踢翻了,「吃什麼吃!你們都該死,全都該死!……」

  「嘿嘿……」張阿平惱怒地盯著他,冷笑道:「怎麼,西夷不要你們這些奴才了?」

  「你……」那人聽了,立時變色,上前一步,朝著張阿平便踹了一腳,「難道,你們在那個新華的強盜窩就不需要做牛做馬、當奴才?」

  「……老子在新華能堂堂正正做一個人!」張阿平抬起頭來,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

  「堂堂正正做一個人?」那人嗤笑一聲,「在大明也好,在呂宋也罷,就算到了這墨西哥,不管哪裡的老爺,會將我們這些小民當做一個人?」

  「哼,別的地方不管,反正新華的官人會將我們當做一個人。」

  「……」那人冷冷地盯著他,半響沒有說話。

  「你們新華的強盜七八天前襲擊了墨西哥西北沿海的一座城鎮,將西班牙老爺給徹底激怒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俯身將地上的飯盆撿了起來,隨即離開了監室。

  「哈……,新華的官人們來救我們了。」張阿平好半天才省過神來,轉頭看著何有根,喃喃地說道。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