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漸變


  第221章 漸變

  自大明建立以來,在遼東只設衛所,不設州縣,試圖通過這種模式將這塊邊疆地區緩緩納入到王朝的版圖之中。

  當衛所制度崩潰之後,而該地區又陷入到無窮無盡的戰爭泥潭之中時,用兵的耗費只能全部仰仗朝廷供養。

  而經過洪武、永樂兩個時期,中央集權得到空前的加強,這就是使得任何一點微小的邊疆危機,都必須要傾全國之力去解決。

  遼東是比廣義上的北方更北的北方,經濟上也更加落後,在規模日益龐大且頻繁的大明-後金戰爭過程中,根本無法供應雲集在遼東的各路軍隊,後勤保障就成了一個極為艱巨的問題。

  南方的糧食要通過漕運先到華北,之後,再由陸路或經登萊由海路輸入遼東,靡費甚重。

  「其輸邊塞者,糧一石費銀一兩以上,豐年用糧八九石,方易一兩。若絲綿布帛輸京者,交納之費過於所輸,南方轉漕通州至有三四石致一石者。」

  也就是說,輸入遼東的物資,路途消耗占到所運貨物價值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糧食體積大而價值低,向遼東運糧顯見是極為不划算的。

  於是,某位「有識之士」向朝廷建議,直接向遼東輸入體積小而價值高的白銀,讓遼東諸鎮自行解決一部分軍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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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這種在後世看來明顯缺乏經濟學常識的舉動,使整個遼東立時陷入到一個巨大的麻煩之中。

  通貨膨脹!

  從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參與薩爾滸戰役的各路明軍向遼東集結開始,到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在不到三年的時間裡,大明向遼東輸送各類物資及軍餉高達兩千萬兩,其中大部分白銀從南方而來。

  將巨量的白銀從南方投放至人口稀少、工農業極度凋敝的遼東,引起了災難性的輸入通脹。

  到天啟元年(1621年),後金攻克瀋陽為止,遼東的糧價較薩爾滸之戰前暴漲了六倍之多,海量的白銀沒有解決軍士的生計問題,反而讓他們陷入了「抱金而死」的境地。

  「……今日遼東之患不在無銀,而在無用銀之處,何也?遼自用兵以來,米粟踴貴,加以荒旱之餘,石米四兩,石粟二兩。」

  「……其一石尚不及山東之四斗。通計一百萬之費分十五萬之軍,每名約得六兩,於銀不為不多,而此六兩糴米僅一石五斗耳。縱是富人,亦未免抱金餓死矣!」

  比軍士更慘的是遼民,他們不但同樣受到輸入性通脹的衝擊,生計困難,還要受到餓急了的軍士的劫掠,為了活命,富人逃往關內,或由海路逃入山東半島,中等人家或逃入遼海諸島,或逃入朝鮮。

  而窮人,只能坐而待斃,或乾脆投入後金,為建奴牛馬,以苟全性命。

  在袁崇煥之前就有人主張「遼人守遼土」,以此來減輕朝廷的負擔,但熟知遼事的熊廷弼針對遼人迫於生計大量逃往的狀況尖銳地反問:「為以遼守遼之說甚美聽,而遼人余幾?」

  大明搖擺的遼東政策始終讓自己處於戰不能戰、和不能和的尷尬境地,一加再加的遼餉不但害苦了遼民,也催生出了一波又一波的流民暴亂。

  大明每年竭力將白銀輸往關外苦苦支撐,使得遼東像一個吸取白銀的黑洞,源源不斷地將大明從大航海時代中獲得的生命力吸收殆盡,最後逐漸萎縮凋敝。

  「所以,應對遼東糧貴銀賤的最好辦法就是從海路將南方的糧食大規模地輸入進來,而不是一味地將飢不能食、寒不能衣的金銀弄過來。」

  1632年9月28日,當看到兩艘滿載南方稻米的福船駛入哭娘島(今海洋島)那座略顯簡陋的碼頭時,正要準備乘船返回旅順的尚可喜當即向鍾明輝表示要先行購買三千石糧食,以供其東江鎮官兵食用。

  儘管朝廷撥付了東江鎮所積欠的七個多月軍餉,漂沒僅為四成左右,使得該筆款項總額高達八萬六千多兩。

  但這些糧餉發下來的大部分皆為白銀,本色的米、麥、黍、粟、豆等糧食占比不到四成。

  在這種情勢下,苦逼的東江鎮不得不想方設法用這筆銀子去購買官兵所需的糧秣、布帛以及其他各類生活物資。

  以這個時期遼東的糧價來計,米一石為10-12兩,麥為6-8兩,粟為4-5兩,東江鎮所發的八萬餘兩的餉銀僅能購買八千多石米、或一萬二千多石麥、或一萬七千石粟。

  這些糧食哪裡夠轄下數萬官兵所食用,更遑論多達二十餘萬境內遼民。

  說來也是悽惶,東江鎮在毛文龍時期,因為有登萊地區的就近糧秣補給,再加上時不時地向朝鮮「攤派」和「協餉」,數十萬軍民雖然日子過得較為艱難,但基本上都能吃上飯,不至於大範圍地凍餓而斃。

  然而,隨著毛大帥被殺,東江鎮的糧餉從登萊「直供」轉而由遼東薪餉司轉手一道,漂沒幅度更大,東江數十萬軍民的苦難日子便就此開始了。

  再加上東江鎮的軍頭們時不時鬧出兵變、擅殺主將、通奴等諸多腌臢事情,使得朝廷經常斷絕其糧餉供應,讓東江軍民的生活更為艱難,甚至面臨生存都無以為繼的境地。

  雖然,東江鎮將走私貿易做得風生水起,但流入該地區最多的物資依然是白銀,以及大量軍械。

  至於糧食,輸入的規模並不大,因為貿易利潤太低,商人們不願浪費寶貴的艙位去運輸不怎麼「值錢」的糧食。

  而東江鎮的軍頭們為了摟錢,自然也無意大規模地經營糧食貿易。

  對他們而言,只要麾下兵士能勉強墊飽肚子,使之不會搞出鬧餉的亂子,便一切萬事大吉,然後開心地將一捆捆皮毛、一支支冬參賣給走私商人,從而換來一錠錠白花花的銀子。

  而且,自天啟七年(1627年),後金集兵三萬大舉入侵朝鮮,迫得朝鮮方面斷絕與大明的關係。

  儘管此戰過後,朝鮮仍舊偷摸保持與大明之間的藩屬關係,但忌憚於後金的兇殘,還是相應減少了對東江鎮的糧秣援助,使得東江輸入的糧食更為稀少,進一步加劇了轄境內的糧荒,繼而推高糧價。

  遼東糧貴,近乎十倍於內陸府縣,而東江的糧價更甚遼東。

  說來也是荒唐可笑,東江鎮的糧食供應在近兩年裡出現小幅增加、糧價也稍稍回落的情況竟然還是新洲人到來之後才發生的。

  新洲人為了收攏遼東難民,幾乎每個月都會有一兩艘滿載糧食的福船或者廣船抵達苦娘島,然後又將部分糧食間接輸入皮島、長山島(今遼寧大小長山島)、廣鹿島等東江鎮所轄之地。

  同時,為了減輕自己的負擔,東江鎮也非常積極主動地將轄下遼民送至新洲人所控制的哭娘島,使得這座曾經荒蕪的小島在不到一年時間裡,便聚集了超過五千餘嗷嗷待哺的青壯難民。

  為了打開局面,也為了拉近與東江鎮之間關係,新洲人將交易的糧食價格定得並不高,甚至比遼西地區還要低兩成,使得哭娘島在極短時間裡便成為整個遼東地區最大的糧食交易中心。

  正是因為哭娘島擁有大量的糧食儲備,在數月前才引得起兵反叛的毛承祿所覬覦,驅兵數千強攻該島。

  十幾天前,尚可喜奉總兵黃龍所命,攜兩萬兩白銀來島上購糧,卻被告知存糧不足,無法為東江鎮提供所需糧食需求。

  原本以為對方因水師官兵在旅順與朝廷欽差發生了衝突,而心生惡意故意拒售糧食,但尚可喜在看到島上數座糧庫空空如也的情形後,頓時就熄了心頭之火。

  一個多月前,新洲人的數艘炮船在協助東江水師突襲了登州水城後,便返回哭娘島,開始進行一年一度的移民行動。

  四艘大船在裝運了一千七百餘移民的同時,還拉走了近六成庫存的糧食,往其北瀛島(即北海道)基地而去。

  而此前,因陳有時、毛承祿叛軍肆虐遼海,導致正常的糧食貿易運輸也中斷了數月之久,以至於目前哭娘島上的糧食儲備降低至一個極低的水平。

  尚可喜在大失所望之下,就要返回旅順向黃龍復命,卻無意間看到新洲人操練軍伍,演習火器陣列,當即被吸引住,遂滯留哭娘島盤桓未走,觀摩新洲人如何治軍練兵。

  新洲人能將一群沒有任何軍事經驗的遼東難民訓練成擁有相當戰力的軍隊,使其在面對毛承祿數千大軍圍攻下,不僅力保小島不失,反而給予叛軍重創,必然有其獨到的經驗和方法。

  要知道,關寧軍素來被稱之為大明強軍,同樣擁有火炮和火銃之類的火器,而且據守的城池也更為堅固和更為雄駿,但在面對建奴大軍的圍攻下,要麼被打得龜縮不出,要麼被建奴以摧枯拉朽的方式拔除,鮮有勝績。

  尚可喜自問,他若是以數千遼東難民來據守哭娘島的話,就未必能抵擋住毛承祿的進攻,多半會被對方所擊破,落的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在觀摩新洲人練兵的這幾天來,他發現對方在訓練過程中尤重士兵的紀律,以近乎變態的苛刻方法,教導每一名士兵遵從軍官的任何指令。

  哪怕隊伍的前方是懸崖峭壁,是刀山火海,也要讓士兵們義無反顧地向前行進,不得有絲毫遲疑和抗拒。

  更讓尚可喜為之驚愕的是,新洲人竟然會教導各級軍官們讀書認字!

  哭娘島上的軍隊規模並不大,人數大概在四百左右,軍官也僅三十多名。

  但就是這三十多名軍官每日在結束一天的訓練之後,還要花一個時辰的時間進行「文化學習」。

  學習的內容有讀書認字,陣法講解,戰場推演,軍略韜術,以及時局變化,儼然一副培養武狀元(明代有武科,但無武科殿試,故僅有武舉人,無武進士、狀元之名)的模樣。

  那位被島上遼民稱之為「鍾大帥」的新洲人言及,一支軍隊仿若一棵大樹,而各層級的軍官就是這棵大樹的枝幹,需要他們來撐起整個大樹的軀幹和枝葉。

  軍官就是軍隊指揮水平和戰鬥力的具體表現,對軍官的重視和培養,是軍隊建設和組織中最為重要的一個環節。

  軍官的培訓,就是要提高軍隊在戰場上的指揮能力、對抗能力,使其在掌握更為專業的軍事技能前提下,最大限度帶動並發揮整個軍隊的戰鬥力。

  打仗,其實也是一個非常精細的技術活,除了在戰場上依靠生死搏殺慢慢領悟外,也可以通過系統的學習和培養來掌握的。

  這位「鍾大帥」還對目前大明官軍的現狀予以了無情地批判,認為大明軍人的地位和尊嚴在變得日益低下的同時,他們的軍事才能和文化水平也是變得愈發不忍直視。

  大明軍隊的將領根本就沒有早期那種指揮千軍萬馬兩軍大規模對陣的能力,反而常常依靠個人勇武和指揮小規模靈活精銳部隊進行長距離的奔襲作戰方式進行戰鬥。

  隨著衛所制度的徹底崩潰和腐爛,豢養精銳家丁在大明軍隊中成為風潮。

  這種主奴模式的軍隊作戰時,家奴兵丁只跟隨主人,聽從主人命令行事,也只為了保護主人拼死作戰。

  主人往往需要親率軍隊直接進行奔襲和搗巢作戰,將領個人的武勇和武藝就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性因素。

  而在這種情況下,主將一旦陣亡,軍隊則頃刻間就會潰散覆滅。

  比如,薩爾滸之戰中,劉鋌和杜松的戰死就最具代表性。

  他們兩人戰死的過程不可謂不壯烈,在陷入建奴重圍中,皆率兵親自衝鋒,以期帶領部隊殺出一條血路。

  但他們的死不過是大明軍隊將領整體軍事素質能力退化的一個縮影,作為高級將領的他們卻只具備了低級武官的素質--勇猛和頑強,他們也最終是以低級軍官的方式陣亡。

  在歷史上,如果兩支實力相近的軍隊連年交戰,那麼雙方的思想、戰法、裝備勢必互相影響,相對弱的一方會被動地向強的一方趨同。

  但要是強的一方缺乏危機意識,乃至缺乏積極進取的心態,有時也會向弱的一方演變。

  隨著大明對蒙古的持續性削弱,使明軍慢慢失去了明初和北元那種大兵團交戰的機會,在規模越來越小、烈度越來越低的高頻度作戰中,大明的騎兵軍團變得越來越像退化後的蒙古軍隊,喪失了組織性和紀律性,轉而片面地追求靈活性和機動性,善打順風小仗,大規模正面野戰時難以硬戰,戰事稍有不利就望風而逃,將步兵丟給敵軍屠戮。

  當年,明軍剿滅盤踞遼東的北元勢力時,明軍能做到「嚴兵不動,寂若無人」。

  然而,到了萬曆年間,這種紀律已經不復存在。

  比如,壬辰戰爭中的第一戰里,祖承訓攻入平壤,時在拂曉,驟遇倭寇,「馬驚跌長嘶,兵驚慌失措,列隨之潰亂」。

  可以說,明軍的整體表現與低水平的遊牧軍隊並無二致。

  明軍的戰鬥力在退化的同時,紀律也愈發無制,繼承了蒙古騎兵剽掠無度的傳統。

  在朝鮮戰場上,「天兵嘗托以討取馬草,散出閭巷,搶掠財產,淫辱婦女,遠近聞風竄走,環三四十里,人家一空,所見極為慘駭。」

  數月前,哭娘島保衛戰,毛承祿驅兵數千,其中也不乏其精銳家丁親衛,但在戰場上除了一味地強攻猛衝的戰術外,並無任何有效手段,在守島護衛以嚴密的排槍和火炮下,大量悍勇之輩被擊殺,隨即便不堪再戰,稍戰遇挫,便四散潰敗,繼而逡巡不前。

  尚可喜被這位「鍾大帥」的言論極大地震撼到了。

  儘管,他嘴上仍表露出幾分不服,但潛意識裡卻極是贊同他的說法。

  我大明軍隊好像是要到了不經過一番嚴苛的整訓,便不能於戰場上呈現出應有戰鬥力的時候。

  而作為領兵軍將,也確實該需要進行一番系統的「學習」和「培訓」,方能適應戰場上各種複雜而多變的局面。

  隨著新洲人的到來,不僅為東江鎮帶來寶貴的糧食,還帶來了一些新的觀念和方法,繼而對其產生一絲若有若無的影響。

  或許,這些影響會多多少少改變處於頹勢之中的東江鎮,乃至整個遼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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