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浪蕩做派
薛雁隨著宋珺蘭一行回到侯府。
阿昭則抱著兩罈子將軍府贈的三勒漿跟在她身後,眉頭都皺在了一處。
等薛雁洗漱完,阿昭已經擋不住困意在一旁呼呼大睡。
薛雁替她掖好被褥,抱了罈子酒輕手輕腳地打開門栓出了屋子。
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她坐在廊下青階上,緩緩傾起酒罈,任由清冽的酒液滑入喉間。
月色清輝鋪了她滿身,眼前的景色漸漸模糊不清。
她抬手抹了把臉,只摸到一手的濕意。
今日在鎮西將軍府見到裴寂和薛今朝,讓她止不住地想起以往,想起她的爹娘兄長和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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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於京郊隨縣,阿爹是獵戶,阿娘略通醫術,開了間小醫館專治女科。
在七歲那年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有人急匆匆敲開阿娘的醫館,一個男子抱著個孕婦衝進來,說自家夫人回京路上動了胎氣,怕是馬上要生了。
這裡地處偏僻一時尋不到靠譜的穩婆,打聽到這裡有位女大夫便尋上門來。
阿娘收治了孕婦,讓阿爹和阿兄幫忙劈柴燒水,薛雁則被留在屋內看顧熟睡的弟弟。
整整一夜過去,隨著清脆的嬰兒啼哭聲響起,阿娘滿臉倦容地進來,說大人和孩子都平安,只不過那位夫人累暈了過去,讓她先去隔壁借塊乾淨的襁褓。
年幼的薛雁打著哈欠出去,等回來的時候,只見到醫館內滿地的血跡。
那男子和他的夫人以及剛出生的孩子都消失不見。
阿娘和阿爹皆被一劍封喉,倒在血泊中已然斷氣,剛剛還軟軟摟著她睡覺的弟弟,躺在床榻上被砍斷了脖頸,身首分離。
待薛雁手腳冰涼地走到庭院中,卻見阿兄的心口插著一把斷劍倒在地上,已然出氣多過進氣。
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告訴薛雁,那動手的男子出自英國公府,不是他們這等平民能惹得起的,趁他還不知道她的存在,讓她趕緊離開隨縣走得越遠越好,千萬別想著替他們報仇。
他顫著手從衣襟掏出幾塊碎銀盡數塞入她懷中,交代了幾句,最終咽氣。
薛雁呆呆抱著阿兄的屍身,鼻尖的血腥味與眼前的畫面都變得遙遠而空洞,整個人一片木然。
時間過去久遠,親人的面目在她腦海中已然開始模糊。
怎麼辦,她快要記不清阿娘的臉了。
必須儘快嫁入英國公府才行。
薛雁拭淨臉上淚痕,又灌了一大口酒。
謝時序便是當年阿娘親手接生的孩子。
他並不無辜,他的性命都是阿娘救的,理應為此贖罪。
接連喝了不少酒,薛雁已經有些醉了。
耳邊卻忽地響起一陣細微的聲音。
她抬睫去看,整個人因為醉酒反應有些遲鈍,眼睜睜看著那個黑褐色的毛團躥入了自己懷中。
她拎起它的後頸放在眼前辨認,朦朧間認出是她的鐵錘。
鐵錘咕嚕嚕叫了一聲,身上還沾著塵土,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安靜望著她,口中似乎還叼了什麼。
薛雁眨了眨眼,眼角尚且還掛著淚珠,扯開唇笑起來,將整張臉埋進了它軟乎乎的肚子。
第二日一早,阿昭看著倒在腳邊空空如也的酒罈子,眼中的控訴不言而喻。
「小姐,你怎麼能這樣?」
薛雁心虛不敢去看她,轉頭又見到已經在她院子裡撒歡的鐵錘,有些頭疼地捏了捏宿醉的眉心。
昨夜喝多了迷迷糊糊,現在才發現那時見到的鐵錘根本不是幻覺。
薛雁猜測應是昨日趁著將軍府下人往她們馬車上搬酒時,它偷偷躥上跟來的。
除此之外,薛雁還發現自己的衣襟內多了一樣硬物。
她下意識想到那是什麼,取出一看,頓時覺得頭都大了。
正是昨日裴寂從薛今朝處要來的那枚玉雁掛佩。
雖然玉雁的確是她的,但她現在的身份是沈雁初,拿著這物實在不妥,若是日後被裴寂抑或薛今朝發現,恐解釋不清。
一隻貓,一枚玉佩。
兩個燙手山芋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能先偷偷去廚房取了些吃食回來,又好說歹說將阿昭哄好,兩人一貓開始用早膳。
這下倒好,除了阿昭,還得多養一位。
薛雁咬了口手中的包子,滿臉憂愁。
用過早膳,薛雁讓阿昭幫著自己去景琉堂傳個信,約謝時序三日後巳時在銜月茶樓見面,有事相商。
鐵錘的事暫且放在一邊,過些時日再想法子送回裴寂那。
她又折了根樹枝在院中練劍。
隨著這些時日的堅持不懈,她總算覺著自己身子輕盈許多,沒有往日痼疴般的沉重了。
三日後,銜月茶樓。
自打從鎮西將軍府回來後,薛雁的禁足便解了。
謝時序也傳口信說會準時赴約。
於是今日她尋了個要替弟弟抄佛經挑選筆墨的藉口出府,安頓好鐵錘,自己戴上面紗,坐著侯府的馬車帶著阿昭早早到了茶樓。
銜月茶樓在整個盛京無人不知。
其中特推的藥膳點心更是極受盛京達官貴人的推崇,供不應求。
薛雁先是要了個雅間,又讓小廝取來紙筆,寫下半張點心方子後,讓他交給自家掌柜。
果然掌柜見到後不敢怠慢,又急急去請示正好今日循例在茶樓查帳的東家。
薛雁剛給阿昭餵下一塊點心,雅間的門便被敲響。
進來的男子年紀不過二十七八歲上下,生了一雙上挑的狐狸眼,烏髮未完全束起,只拿一根鎏金髮帶繫著,織金錦袍華貴逼人,行走間腰間玉組瑱瑱作響,通身氣派。
「敢問可是寧遠侯府的沈二小姐?在下季承安,乃是這家茶樓的東家,這廂有禮了。」
他手中摺扇「啪」地一聲打開,姿態風流,言談舉止不像一個市儈的商人,倒像是出身清貴的世家公子。
薛雁來銜月茶樓坐的是侯府馬車,她也沒打算隱瞞自己的身份。
「原來是季東家,」她隔著面紗向他頷首示意,讓阿昭去門口守著,給季承安倒了杯茶水,「請。」
季承安坐著斜依在桌邊,狹長眉眼漾起笑意,輕嘆道:「雖隔了一層面紗,但美人在骨不在皮,沈二小姐這周身氣韻便勝過人間絕色,實乃萬里挑一啊。」
他言語輕佻卻不下流,天生一副多情樣貌,讓薛雁忍不住嘆了口氣。
多年未見,這季承安怎麼還是這般浪蕩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