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你與阿姐一點都不像
薛雁像是在雨夜不慎踏入野獸洞穴的小獸,垂著濕漉漉的烏髮,一步步小心翼翼試探著走過去。
禪房內的布置並不奢華,一切看起來樸素至極。
唯有垂落的床帳邊,容色靡艷的男子斜倚在榻邊,一雙漆黑朦朧的眸子看著她,無聲無息,如同沉默的深淵。
「阿姐,你終於來了。」許久之後,他才輕輕嘆息一聲。
薛雁沒去理會他,邁步就往書案邊走。
屋內光線不佳,薛雁不慎撞到腳邊的凳子差點沒摔了。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手臂被一雙帶著濕意的大手握住,上面傳來陣陣冷意,「阿姐小心些。」
薛雁想要收回手,卻被他緊緊攥住。
她轉頭去看他。
薛今朝也歪頭注視著他。
此刻的他早就褪去了朝堂上的冷厲生人勿近,像是回到了當初他們在城東小院的時候,迷濛的眼中是不加掩飾的親昵。
讓薛雁只覺得恍如隔世。
「今朝,你先鬆開我。」她放低了聲音道。
薛今朝卻並沒有照她說的做,手中的力道反而更加收緊,「我若放手,阿姐是不是又會像之前那般離開,再也不會回來?」
薛雁不由想起之前兩次碰到薛今朝陷入幻覺的時候,自己都是用騙他的方式才得以脫身。
他不是對吸食了藥粉之後沒有記憶麼?怎麼還會記得這麼清楚?
她臉上擠出一絲笑,「我只是想過去看看,書桌上放的是什麼,竟讓你這麼晚了不睡還在用功?」
「有麼?」薛今朝似乎有些疑惑蹙眉想了想,「阿姐想看,我帶你去看就是。」
他就這麼牽著她的手,毫無防備地和她來到書案前,壓著她的肩膀在帳冊面前坐下。
「阿姐仔細瞧瞧,看我可有懈怠功課?」他語氣柔和,在她身側微微俯下身,濃墨的烏髮垂在她臉側。
身上清雅的四合香味縈繞在鼻尖,像是將她整個人都攏在懷中。
薛雁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想要離他遠些,薛今朝搭在她肩上的手卻牢牢按住她,讓她掙脫不開。
「阿姐可瞧出什麼了?」他身子壓得更低,清淺的氣息噴灑在耳側。
黑暗中薛雁根本看不清帳冊上的字,卻還是點點頭,「嗯,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自覺,根本不需要我督促。」
「那便好。」他低低地笑,胸膛抵在她的脊背上,震顫著傳來。
薛雁知道不能繼續再在這裡待下去,打算速戰速決,「我看這本冊子還挺有趣,可否借我拿回去看看?等過兩日我看完了再還你。」
她狀若好奇地去取書案上的帳冊。
修潔鼓突的手按上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動作,「好不容易見阿姐一次,你只關心冊子,卻絲毫都不關心我麼?」
他的聲音帶了淡淡的委屈。
「你怎麼了?」薛雁問他。
「我頭疼,有些冷,」薛今朝順勢牽過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得好快,像是得了風寒。」
薛雁想說,這明顯是曼陀羅粉藥物的作用。
但臉上卻沒表現出來,只面露關切道:「有這個可能,那阿姐去替你熬一晚薑湯,祛祛寒可好?」
「不必如此麻煩,」薛今朝從身後將頭枕在她肩上,「阿姐借我靠一會兒便好了。」
薛雁聞言也沒拒絕,「好,那你靠著便是,我看會兒冊子。」
她又伸手去拿。
身側薛今朝的聲音卻驀地冷下來,像是沉入寒潭,「阿姐不會這般不在意我。」
「她向來將我的身子放在首位,只要我有些頭疼腦熱她比誰都急,不會像你這般冷漠。」他不無抱怨道。
薛雁只能無奈耐著性子,「對不住,是我心急了,那我替你揉揉穴位?」
她抬手就要去揉他的太陽穴,被薛今朝捏住手腕。
一雙冰冷的鳳眸雖然含了朦朧水意,卻隱隱有銳利的光透出來,「你不是我阿姐,你是誰。」
薛雁心頭一驚,以為自己被他發現了。
但看他的眼神又不像。
於是笑了聲,「你在說什麼呢,我不是你阿姐還能是誰?」
「可你怎麼長得與她一點都不像?」薛今朝蹙眉問她。
甚至在問出這個問題時,他眼底幾不可察地露出一抹緊張。
薛雁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那是因為,阿姐已經死過一次了。這次阿姐是為了見你,特地附身在旁人身上。」
「阿姐是……怎麼死的?」薛今朝連呼吸都放輕了,捏著她的手下意識收緊。
薛雁很想說自己不就是死在他手中的麼?
但現在他神智不清,與他多說無益。
「別管那麼多了,現在我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麼?」她笑起來,「來你去榻上躺下,讓阿姐替你揉揉腦袋,睡著了就不疼了,可好?」
她臉上笑吟吟的,帶著柔婉的親近,讓薛今朝恍惚間仿佛真的回到了以往的日子。
他眼眶發熱,有種不顧一切想將她攏在懷中的衝動。
但理智深刻阻止了他,他聲音冰涼疏離,「既然連容貌都不同,那你要如何證明,你就是我阿姐?」
薛雁忍不住發愁。
這次的薛今朝竟然這麼不好糊弄麼?
她回想了一番,「那你可還記得,我昔日哄你入睡時唱的是什麼?」
那時候薛今朝剛剛被她從死人堆里救回來,渾身豎起尖刺,像只對所有人都抱有警惕敵意的狼崽子。
整個人蜷坐在床榻上,即使夜深人靜困得不行,也不敢將眼睛閉上。
她隔了好幾日才發現此事,於是讓他在稻草堆上躺下,自己則坐在他身邊,一邊拍著他削瘦單薄的脊背,一邊哼唱哄他入睡。
這還是阿娘小時候常常哄她的歌,她一直記到現在。
薛今朝神情有瞬間的呆滯,沒有動作,而是死死盯著她問,「還有呢?」
薛雁想了想又道:「還有我們最窮的那段時日,曾在破廟的牆縫裡藏過一小撮乾糧,說好留著等過年的。」
「可惜後來被一場大雨沖沒了,你坐在泥水裡沉默了好久。那間破廟如今應該還在,你若不信我帶你去找。」
「後來阿姐沒錢給你買紙,你便拿著樹枝在地上練字,手上磨出了傷口,我便用布條纏在你手指上,還笑你腫得像個蘿蔔。」
「還有……」
薛雁還想繼續說,卻已經被薛今朝打斷,「夠了,別再說了。」
薛雁蹙眉,卻發現對面的薛今朝竟然在笑。
他緩緩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臉龐,卻仍蓋不住一道道低低的笑聲從喉間不斷往外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