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思念


  但姜玉玲,不知道要怎麼該把自己的這份心情宣之於口。

  她的理智告訴她,自己沒必要給趙政霖帶來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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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的婚姻一開始就是一個約定,而非為了愛結合。

  倘若趙政霖真的成功翻身了,她也不應該拿結婚證來要挾趙政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姜白攬進懷裡,聲音低低的。

  「……別瞎說,小白,爸爸……爸爸會回來的。」

  可她自己心裡清楚,她不是不信他會回來。

  她是怕。

  怕他這一去,真成了人人敬仰的大人物。

  怕她這個二婚的鄉下媳婦跟過去,讓他在那些大人物面前抬不起頭,成了他的拖累。

  她這半輩子,被拖累兩個字壓得喘不過氣。

  她爹嫌她是丫頭片子,滿家嫌她生不出兒子,連她親閨女都差點被賣了換錢。

  她怎麼敢,怎麼敢拖著一個剛翻身的男人,往京城那樣的地方去?

  她的愛,讓她選擇了放他高飛。

  姜玉玲想了想,又對姜白說。

  「就算你爸爸不回來,也沒關係,咱們兩個又不是只靠男人吃飯。」

  「就算沒有他,媽媽也能和小白倖幸福福地生活下去!」

  「是不是?」

  她擰了擰姜白的小臉蛋。

  姜白把媽媽的話聽在耳朵里,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太清楚媽媽在想什麼了,不是不想跟,是不敢跟。

  送行前一日,顧東來了,提著一瓶酒,勾著趙政霖的肩,嗓門老大。

  「趙哥,兄弟祝你此番旗開得勝,把帽子摘了,風風光光回部隊!回頭你當了大官,可別忘了拉兄弟一把!」

  趙政霖笑罵,「滾蛋。」

  顧東這小子還是那麼不著調。

  他喝了幾口,大嘴巴就立馬關不住了,沖姜玉玲道。

  「嫂子,趙哥這一回去是要當大官的!你不跟著去享福?」

  「顧東!」趙政霖沉下臉喝住他。

  這種沒確定的事情,這麼早說出來多讓人傷心。

  顧東這才後知後覺自己說錯了話,嘿嘿乾笑。

  可享福兩個字已經鑽進了姜玉玲耳朵里,像根刺。

  送行前夜,姜白偷偷爬起來,想再去看看爸爸。

  她溜到窗前,卻發現堂屋的燈還亮著。

  趙政霖居然也沒睡。

  他背對著門口坐在燈下,正在寫東西,桌上攤著幾張紙,還有一沓錢。

  等到一大早,趙政霖就被小汽車接走了。

  姜玉玲帶著姜白一起和他告別。

  風把姜玉玲的頭髮吹亂了,她也顧不上攏,只是微笑著揮手道別。

  等兩人忙完了,姜玉玲才回到房間裡,發現了桌子上昨晚被趙政霖留下來的信。

  一共留了兩份信。

  一封是給給顧東的。

  紙上寫著……

  「我不在這些日子,麻煩你照看她們娘倆,鋪子裡有什麼難處,拜託你幫個忙,尤其是那些不講理的人,比如滿家人……」

  而另外一封信,就是給姜玉玲的。

  密密麻麻寫了很多事情都是叮囑姜玉玲務必小心再小心,還留了許多關於實驗小學,報名條件……之類的話。

  這八成是京城的學校吧。

  自從趙政霖走後,姜玉玲像是換了個人,忙得腳不沾地。

  鋪子擦得鋥亮,帳算了一遍又一遍,手裡的錢也是越來越多,可謂是十分紅火。

  逢人問起老趙呢?

  她就笑吟吟地答,「他回京城辦正事去了,是好事。」

  那語氣,聽著挺無所謂的。

  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來,現在的姜玉玲簡直是不把他放在心上,只專注於自己的事業。

  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姜玉玲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相反,她太擅長忍受苦難了。

  連紅霞都忍不住勸她,「玉玲姐,想他,就給他寫信唄。」

  姜玉玲嘴硬,「誰想他了?我忙得很。」

  姜白在邊上助攻,每天都要念叨一遍。

  「媽媽,我想爸爸了,我們給爸爸寫信吧!」

  「媽媽,郵局的叔叔說拍電報最快,我們給爸爸拍個電報吧!」

  姜玉玲拗不過,只好坐到燈下鋪開信紙。

  她寫幾行揉掉,再寫幾行又撕了。寫多了怕顯得自己放不下,寫少了又怕顯得不在乎。

  一封信寫了大半夜,最後只寄出去一張乾巴巴的。

  「家裡都好,勿念。你在外頭照顧好自己。」

  很有她木頭的風格。

  就跟公事公辦的回覆一樣。

  可趙政霖的信,卻是鋪天蓋地的。

  先是一封加急電報,只六個字。

  已到京,勿掛念。」

  隔了幾天,厚厚的信就到了。

  他不寫情話,全是大白話,聊的內容和姜玉玲的一樣,都是木頭風格的。

  盡說一些讓人覺得毫無感情波動。

  比如,「京城風沙真大,他給小白買了個鐵皮文具盒,天他住的招待所食堂,紅燒肉沒她做的好吃……」

  姜白看著這些,嘴角抽搐。

  這都什麼呀。

  不過,好在趙政霖也帶來了一些希望。

  「這邊的事有眉目了,等我。」

  看到這一句,姜玉玲心裡立馬放鬆了不少。

  當然,隨信也夾著一個小布包。

  嶄新的鐵皮文具盒,兩包京城的點心。

  姜玉玲把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心情沉重,卻總是有點甜甜的,像是被趙政霖鼓勵了一般。

  可當著姜白的面,她還要故作冷靜,把點心擺進盤子裡。

  「你看,爸爸還記得給你買好吃的呢。」

  姜白心裡酸酸的,她有種被兩個木頭孤立的錯覺,嘴上卻歡天喜地。

  「媽媽,爸爸肯定也想你了,他才買這麼多東西回來!」

  這兩個大人,這樣乾巴巴的生活瑣事,到底是怎麼看出來對方的感情的?

  連一句情話也不說。

  姜玉玲別過臉去,含糊應了一聲。

  可日子沒過幾天,壞風聲就跟著傳回來了。

  先是鎮上有碎嘴的婦人,湊到鋪子前買早點時陰陽怪氣。

  他們見趙政霖遲遲不回來,便覺得趙政霖是看不上姜玉玲了。

  「玉玲啊,聽說老趙這回去,是要當大官的?」

  「嘖嘖,那京城裡頭,漂亮有文化的姑娘一抓一大把,他還能記得你這鄉下媳婦?」

  姜玉玲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沒接話。

  顧東帶著妹妹,一起來她這兒蹭飯時,也講起來八卦。

  他說,趙政霖的翻案,在京城並不順當。

  有人不待見這個被下放又翻身的身份,還有人拿他的婚事做文章,勸他別讓個鄉下女人拖了後腿。

  甚至有人張羅著要給他介紹門當戶對的親事。

  雖然,革命太太換成勝利太太這種事情,在歷史上並不少見。

  很多人都能理解,但是姜玉玲怎麼就心裡這麼難受呢?

  這話是顧東喝多了。

  他總是粗心大意,沒有顧著別人的心情到處亂說。

  反倒是他的妹妹顧西聽到這話,注意到姜玉玲的表情,抬起手肘,用力的給他肚子上來了一下。

  「笨蛋,你又瞎說什麼?」

  「哎呀,我錯了。」

  姜玉玲聽了,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發緊,發疼。

  她原以為自己會像從前一樣,笑著退一步,說,「那也好,他該找個配得上他的」。

  可她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第一次發現,她受不了。

  光是想到他可能不要我了,這個念頭,就讓她喘不過氣。

  「玉玲姐姐。」顧西開口,一向冷若冰霜的臉稍微融化,帶著點驕傲的意味,「女人這輩子,都是站在原地,等人來定她的命。」

  「你不覺得這種事情很可笑嗎?能不能翻案是趙政霖的事,與你又無關,你的價值什麼的,又不是有沒有被男人拋棄來決定的!」

  被甩掉的鄉下女人……這個詞聽起來真是讓人惱怒啊,像是一個被甩開的物品一樣。

  姜玉玲忽然恍然大悟。

  「西西,不愧是你,上過學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她受夠了。

  有了顧西這番話,姜玉玲這下是總算看開了。

  但她還未堅持幾天,滿婆婆又冒了出來。

  大約是聽說趙政霖走了,八成不回來了,滿婆婆那口氣又活了過來,滿鎮子嚼舌根。

  「我說什麼來著?那姓趙的攀上高枝,還帶個二婚的鄉下媳婦?」

  「做夢!那娘倆啊,是被甩嘍!」

  滿鋼林也蠢蠢欲動,想趁空再來糾纏。

  有人勸姜玉玲。

  「玉玲啊,別傻等了,趁年輕趕緊另做打算。」

  「你一個人帶著孩子,總不能指望那個姓趙的回頭吧?」

  她冷冷地看著這些人,表情冷酷,語氣堅定,「我姜玉玲這半輩子,哪來你們這麼多人對我指指點點?」

  「我今兒把話放這兒,不管趙政霖回不回來,那是我們兩口子的事。」

  「就算他真不回來,我這鋪子我自己撐,我閨女我自己養。」

  「我又不是沒離過婚。」

  「輪不著外人來替我操心!」

  那人被噎得訕訕走了。

  紅霞在櫃檯後頭,偷偷給姜玉玲豎了個大拇指。

  可背過身去,姜玉玲的眼眶還是紅了。

  她嘴上硬氣,心裡卻虛。

  她不知道,那個遠在京城,正被人勸著另娶的男人,心裡到底還裝不裝得下她。

  「算了算了,男人有什麼重要的,還是錢要緊。」

  姜玉玲對外,展現的十分大度。

  她數了數自己這些日子攢下來的錢,也有整整兩千了。

  這在整個三水鎮可都是一筆不小的存款了。

  不僅如此,她現在的工作是越來越穩定,也有了許多老客戶的預訂,再也不用擔心生意不好的問題。

  姜玉玲心想,就算趙政霖不回來,她的日子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姜白的日子,也更不會像以前那樣,差點被人賣掉。

  滿鋼林倒是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再也不敢逼迫他們母女倆了。

  他反而是開啟了懷柔政策,總是時不時的去主動幫助他們,或者是上門拜訪。

  好在母女倆早就看清了他的本性,也完全不搭理他。

  他總是一遍一遍的求著說自己再也不會犯錯了,已經徹底悔悟了,但是姜玉玲就是不肯相信。

  「我信你做什麼?你的信任對我來說很重要嗎?」

  姜玉玲冷哼一聲。

  不過倒是也有人覺得,他們兩個人遲早還是會復婚。

  但復婚這種話……

  又被顧東這個大嘴巴泄露了出去。

  顧東和趙政霖關係好,兩個人也時不時相互通信。

  他又一次說漏了嘴,把這件事告訴了趙政霖。

  遠在京城的趙振林看到顧東的信件,差點氣的發暈。

  他要不是為了工作那事能離開三水鎮嗎?現在倒好,滿鋼林這傢伙居然又來挖牆腳。

  不過多時。

  三水鎮忽然來了大動靜。

  一輛墨綠色的軍用吉普車,穿過鎮子窄窄的土路,停在配件廠門口,車上的牌號全都是666,門衛哪兒見過這麼漂亮的車牌號,攔都不敢攔。

  車上下來幾個人,為首的軍官四十來歲,身姿筆挺,目光如炬,一看就是部隊裡有分量的人物。

  配件廠廠長一路小跑著迎出來,腿都在打顫。

  那位軍官沒理會廠長,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姜玉玲和姜白呢?」

  「門口賣早餐呢。」顧東說。

  軍官尷尬的沉默片刻,轉過身走出大門,注意到那個穿著素淨藍布衫的漂亮女人,大步走了過去。

  他朝姜玉玲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半個鎮子都聽得見:

  「姜玉玲同志!我是趙政霖同志的上級。」

  「上級已正式下達命令,趙政霖當年系受家族連累蒙冤,複查核實,正式撤銷其處分,恢復其原軍銜與職務,調令其返回軍區任職!」

  人群轟地炸開了。

  「撤銷處分?他……他成了大官了?」

  「我就說趙哥不是壞人!是冤枉的!」

  那位軍官頓了頓,目光落在一旁仰著臉的姜白身上,難得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又轉向姜玉玲,聲音放輕了些。

  「老趙讓我跟你們帶句話,他那邊,都辦妥了,就等你們娘倆過去。」

  姜玉玲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樣。

  她張了張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攥著姜白的小手。

  姜白仰起小臉,看著那身筆挺的軍裝,又看看媽媽哭成那樣的臉。

  忽然覺得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

  夕陽斜斜照下來,垂暮的太陽,恰如夕陽般耀眼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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